九州承你今生百媚,四海承我三世不醉。磕長頭匍匐山路,閉目在經殿香霧中,是誰,搖經筒梵唱雲中誰寄錦書來?
*
天紀三千零三年。龍七子安陵南沔繼西海龍位。
為填充安陵的後宮,群臣十八奏章勸諫納妃。九月末,浩浩湯湯的選妃陸續進行。
這日辰時三刻,龍七子從修行之地普山匆匆歸來,而選妃大賽也轟轟烈烈舉行。
珊瑚叢深處,引出兩尊石雕龍頭,蝦兵蟹將守衛在門口,止住蜂擁而來的湊湊熱鬧的海底臣民,更前來有天界兵眾親屬團。百姓押注參賭博彩,也是西海城民的歡樂。至於這選妃背後的政治利益交集,是天帝與新龍王聯姻,或是與東海,還是西海臣子女眷,新任龍帝性情成迷,任何一個進來的美人都有可能。
“擠甚擠,又不是沙丁魚…”人聲嘈雜。卻仍然不見前來參賽的美人們。
*
一處深紅的珊瑚礁處,層疊飛舞的蝦米小魚,還有隨處可見攀爬延展的蔓草。
雲錦書扶手作揖,眸子愈發地深,“師傅。”
禿頭的男人一嘴的胡須,目色深邃尖銳,“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錦書自是知道。一路為難師傅了。”
錦書身後的小童忽地也拔出長劍,斂過海水清輝,“天後娘娘的走狗!除非你踏著我的屍體過去,不然你休想阻止長公主選妃!”這小小少年白衣長衫,聲色清脆動人,竟是女扮男裝!
禿頭男人短刀相見,銀光寒朔,“你體內寒毒過不了幾個時辰就要發作,以你現在的體內內力我殺了你不過須臾的時間。”心寬體胖的男人陰森的音色傳來,“長公主,就算你真的入選了妃子,你陰濕的體質根本撐不起龍宮日夜黑寒。”
錦書拉過南北,“師傅,你不殺我,承不了王後給的命。錦書自大病初愈十餘年,都是學從師父,雖然大恩難謝,隻是錦書實在有不得不選妃的理由。”
空中尖銳地劈下來一句,“廢話少說!”
南北迎麵接招,幾招接下來,就忽地吐出血來。她猛地抱住了禿頭男人的雙膝,“公主快走!”
深藍蕩漾的海水宛若夏日的夜空劈下來流星一般,躍出青色身影。
青衣長衫,麵目如畫,遠遠看去,眸萃星光。
長劍清輝,連動海水起承轉合。才不過幾招功夫,禿頭的男人脖頸已被迫駕上他自己的短刀。青衣男人身後忽然跟出一群人,“青衣!何事!”
“九爺。快些回吧,主上要我們先主持事物,他半路還有些事情要處理。”青衣聲色平穩,卻忽然轉頭對著將南北輕靠在肩頭的錦書,“這位小姐,你是要如何處置這人?”
錦書腦海閃動,甚覺意外又閃過欣喜,她伏地拜見,“女子謝過大恩。隻是這男人乃女子師傅。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懇求恩人放過他吧。”
青衣眉目輕動,眸子一閃,將人放了,“滾吧!”卻忽然見女子伏地再拜,“女子謝恩人大恩大德,師傅既然出逃,想必還會殺回,到時候說不定無人相助,懇請恩人收女子和女子手下為仆,。”錦書再伏地跪拜。
青衣目光掃過九爺,九爺似乎臉色不屑,青衣卻點頭致意,“好,隨我來吧。”
*
南北又吞了一枚藥丸,又抹了抹嘴角,檢查血沫子是否幹淨。
錦書隨在一群男子身後,看這群人已是非富即貴,而且有人還是“九爺”,想來和龍帝關係匪淺。她拉過南北,“再一會兒,良辰必定帶你治病!”
南北忽地皺眉,“小姐又是哪裏學的梗?!”
錦書輕笑。
卻是已經到了龍宮宮門。
天帝三女兒,遇鶴公主正蓮步輕盈,走過門檻。
人群裏是一片喧嘩。
天地三女是誰。出生帶紅光十裏,音色宛若三歲孩童,豆蔻之年路過天池,天池一池的魚全數沉落,二八妙齡途徑天宮莊園,百花失色,全數收斂花瓣隻為美不能及。
押錯寶的眾人嗟歎,這龍後之位非遇鶴公主莫屬。
錦衣右前方的九爺也是抽了口氣,“美則美,少了氣質風韻。倒像行屍走肉。”
青衣沉著臉色,“大吉之日還請九爺莫玩笑。”
所說的九爺待遇鶴在歡呼和驚歎中入門後跟進了門,一群人相隨,青衣隨之跟上,順領著錦衣和南北,檢查的蝦兵倒竟沒說什麼。
一個紫衣的姑娘忽然衝上來攀上九爺的胳膊,“九哥!九哥!”然後黑瞳飄動,小腦袋搖晃,“七哥呢?”
“主上半路有事處理,先遣我們回來主持大局。”
“誒,最後跟著這兩個人是誰啊?”
紫衣姑娘話落已如彈簧般地湊到錦書身前,“青衣,哪裏來的姐姐,長得……”說著疾手似乎要去摘下錦書臉上的東西。
卻被青衣側身擋住,“鈺瓷公主莫鬧了。”
喚作鈺瓷的紫衣女子美目一嗔,“青衣師兄!說了喚我鈺瓷就好!”
錦書隨著他們一群人走,心裏算著算盤,這鈺瓷公主,莫不就是安陵鈺瓷,也就是西海龍王的最寵的妹,那剛剛鈺瓷所喚的九哥,亦是西海嫡親的胞弟,安陵宮罅。本來天後已經搶了她入龍宮選妃的令牌,甚至派她師傅來殺人滅口,省的有多餘的禍患,他們這一幫人竟然肯出手相救她和南北無關緊要的兩條命,甚至帶進宮裏。倒省去好些事情。
錦書袖子被南北輕扯,她抬起頭,入目就是三兩的佳麗站在殿前,最養眼自然是天帝三公主雲遇鶴,不少閨秀都圍在身邊侃大山。
水晶宮殿。寒氣逼人,但是美輪美奐,四處都是流光四溢,好似跌進了鏡子的世界。
似乎這群領著她來的人早已忘記了她的存在,她拉過南北,竄過珊瑚叢,又繞了個彎,幾次往後看去不見有追過來的人,才躲在一叢垛堞的石堆背後,“快些換了裝扮。”
說著,南北就撕下人皮麵具,也褪下了男裝;而一邊的錦書,則是褪下人皮麵具,又脫了深藍的長衫,顯出淺藍色的長衫。
又將發式換了樣,約摸糊弄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草草收拾。
南北端詳主子的模樣,欣喜直言,“小姐你這模樣真美。”
錦書笑,“大街上隨處拉一個都是我這模樣。快走吧,免得趕不上選秀。方才那紫衣的姑娘差些掀了人皮麵具讓人露馬腳。有驚無險。”她忽然臉色有些難看,“你的身體現在如何?”
寒毒本不是什麼毒藥,隻是西海深冷,對身中寒毒之人簡直雪上加霜。
“小姐!”南北忽地指著前方。
是個男人。
如此好看的男人。
長發如墨如瀑,瞳萃星魄,眉似群山,紅唇少斂血色,身形說不出的筆直清挺,白衣飄飄,好似不是這世上該有之物。
隻是白衣之上,鮮紅獵獵宛若朝生的初陽。
他側身倚在石柱邊,深喘著氣,似乎非常疲倦。
錦書自詡見過美男無數還是花了眼,這男子,簡直是隻妖。
錦書咽咽口水,“你還好罷?”才上步,那人目光從三米遠之外狠狠掃過來,“別過來!”
才發現他的眼是深藍色,和海水和星空一樣的藍。眼底卻好像燃燒著一團火花。
錦書思索不過片刻,從懷裏拉出一粒藥丸來,“這藥丸止血,你……”沒說完,扔過藥,也不管他接不接,就跑了。
南北蹭蹭地跟上去。
*
殿上。
宣事官站在階梯上,手裏捧著名單念著,“天帝長公主,雲錦書。”
沒人應聲,多數人遠遠看去嫋嫋婷婷站著的三公主,卻見她笑若無害嬰孩。
“天帝長公主,雲錦書!”
“來了!”忽然從珊瑚叢中遠遠跑來淺藍色衣著的女子。
她鬢發草亂,麵貌平庸,服裝做工粗鄙,甚至隻帶了一個隨行的丫鬟。
天界傳聞的天帝長公主常年備受冷落果真不假。
宣事官錯愕一笑,“長公主,你莫不是忘記今日要出門了麼?”底下一片笑聲。
遇鶴穿過一群佳麗目光鎖在錦書身上,劃過一絲狠戾。
卻是鈺瓷公主竄出來走到她邊上,湊在她耳邊呢喃了一句,“哈哈,剛剛在門口跟在青衣背後的就是你們兩個對不?!”說完仍覺得不盡興,“天下易容術,除了我師父沒人比得過我了哦!”
不過這姑娘也不拆穿,似乎就是喜歡這麼胡來,人群中喊青衣,“青衣,快些準備試題吧!試試將來有可能成為我新嫂子的美人!哈哈!”
宣事官見公主搭話,趕忙喊,“諸位佳人久等了,青衣大人將公布選妃賽製。”
青衣從一側過來,筆直而立,“諸位佳人,龍帝因普山返龍宮途中有事滯留,約莫再半個時辰後才能到達;就先由青衣公布一下選妃賽製。因著龍帝要求,先是作畫。佳人們麵前馬上會有筆紙。作畫兩柱香時間,等龍帝回來將親手呈給龍帝一一檢閱。”
作畫!
錦書一怔,沒緩過來。她不僅字寫得歪扭難看,畫畫的天賦早在還是個細胞的時候就被泯滅了。哪裏賽得過這批琴棋書畫當飯吃的人?
南北也為難地瞅著自家的主子,“小姐,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涼拌涼拌!”
*
安陵宮罅立在不遠處。
他怎會沒有聽說過天帝長女?
一身淺藍,似乎因為作畫而有些無奈,但是他卻看見那女人眼底掠過一絲調皮,似乎思索了片刻,她起筆洋洋灑灑地在白色宣紙上落了幾筆。
筆畫流暢又蕭索,頃刻就完成了畫作;她站在那兒似乎巧笑嫣然。忽然又在角落處提筆寫了點什麼。
哪怕隔著一段距離,還是看得出這女人筆法生疏,寫起字來將頭湊近宣紙努力卻歪歪扭扭地寫字。那字遠遠看去,好像伏地的蚯蚓蜿蜒地爬著。
宮罅沒等她落筆,就忍不住諷刺,“這位佳人畫得真是行雲流水。”
行雲流水本是形容書法的詞,卻來嘲笑她的作畫,張冠李戴,來諷刺她畫得不像幅畫,倒像是塗鴉。
錦書靜靜立著,扶手,“錦書謝謝九龍爺誇賞。”
紫衣姑娘直接從她不遠處湊到她的畫卷上,才不過須臾就來了笑意,“哈哈!九哥,這姐姐畫技真真了得。”
忽地好像想起什麼,她急切地蹦蹦跳跳湊到了宮罅的耳根處,黑瞳掠過她,說了好些話。
九龍爺似乎意識到什麼,調侃的臉略略一僵,拉過青衣,耳語了幾句。
青衣倒是無所謂的模樣,按按九爺的肩膀,“爺,主上自有安排。”
遇鶴同幾位佳人一樣,也掃到了錦書那幅畫,堪堪幾筆,不成圖像,也無意蘊,稍有些學畫經驗的人都看得出這畫三歲孩童也畫得出。
至於那字,寫得小醜小醜的,似乎是詩句又似乎…
兩柱香時間也飄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