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唐行(3)(1 / 2)

天空的雲像熔爐下層層堆疊的冷灰餘燼,壓下城樓高聳猙獰的屋脊,仿佛觸手可及。

和月櫻步步綿軟。終於遙見小卦攤,她幾乎是合身撲過去,跪倒在地泣不成聲。眼下地茫然境況,老婦人是她唯一的希望。

還未詳敘,老人掌心攤開一粒紫紅丹丸,沁香撲鼻。“趕快回去,與他吃了,一切便看他的造化啦。”

白雲沐牙關緊咬麵色鐵青。小童撬開牙口,生生將丹丸灌進去,喉間緩緩蠕動,終於是吞了。和月櫻舒出一口氣,跌坐在地神智恍惚。“昨夜還好好的,”小童哭哭啼啼絮叨,“淺草小姐還來看公子,帶了倭國清酒,我怕傷身不許他飲,他卻執意飲了許多……”

淺草小姐還來看公子——原以為是白雲沐病況突然惡化才阻了奔逃的步伐,可是,姐姐過來時明明他還好好的,為什麼,他們沒有走——和月櫻踏進出雲齋,赫然見到滿堂的人:父親,各位長老,和月淺草。

“雲沐哥……白雲沐公子他……”

“‘燼術’是一包莫明其妙的粉塵就能化解的嗎?”和月義山厲聲搶斷,“和月家要讓誰死,誰就得死!”

“可是姐姐……”和月櫻望著她,想問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淺草隻是漠然低垂眼簾。外麵突然騷亂起來,一聲叫喊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白總管咽氣啦!”

疲倦與哀傷將她整個人掏空了,和月櫻眼前一黑,再度倒下去。最後一瞬的視線裏所有人冰冷的臉孔那麼猙獰,尤其是和月淺草。

白雲沐下葬後,遣唐使因為避喪而遷去四方館,尚在昏迷中的和月櫻暫未動身。再度醒來蜀王府已全然陌生,她站在高大府第的朱漆門前,空洞地像一具行屍走肉。

“他還是死了。”天青色裙裾在地上拖滿了灰塵,蒼涼灰藍。和月櫻倚牆坐下,頭臉靠在婦人寬厚的肩上,溫暖的味道漸漸濕潤了水銀般清冽的眼眸。

“這是何必,”老婦人睜開眼,“從你父親對他用巫術的那一刻起,他就必死無疑。”

“我知道‘燼術’不能克製……”

“他不是死於巫術——是人心。你不打算回倭國了,告訴你也不妨。巫術要靠純正的心來修習,可惜很多人隻靠它殺人與玩弄權術,缺少虔誠的心,任何巫術都會漸漸失去效用,‘燼術’也一樣。”

“但——”和月櫻想分辨,老婦人擺擺手打斷。“隻是人心罷了。巫師害人極易遭反噬,所以世上能傷人的術法很多,害人性命的卻少之又少。而傳說很多人死於巫術蠱術,都是假象。那些東西有傷害,但並不致命,他們是在自己的絕望中死去。由於代代相傳的積威,形成了人們自然而然的恐懼。若一個人在心裏認定自己必死無疑,所有的生存希望都會隨之逝去。”

“就像我給你的那包,隻是普通蓮子粉。是那些話消除了他的心魔,他才能好轉。隻可惜……在旁人麵前,你父親是如論如何也不會讓他活下去的。”

長老們畏縮地神色突然清晰,和月櫻恍然了悟那句唐話的含義:“殺雞敬候”——治好白雲沐,是對“燼術”的挑戰,對和月氏權柄的挑戰!早有部族對和月家統治不滿,要遷到京都,隻是畏懼“燼術”才勉強壓製這個想法。而一旦“燼術”在長老們麵前失去效用,後果可想而知——所以在最初那一刻,他的命運就隻能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