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最柔,過柔則剛,可載萬物,是那幽冥之中,九口寒泉,亦是那西起昆侖不渡一物的三千紅塵。但凡如斯,亦可傾覆所有,淹它個昏天暗地,悔過眾生也隻為一人。
水本無根,落水之人更加沒有根跡可言,便不如一葉浮萍隨波逐流,偶遇晴好之處,也可保一世周全,人若落水卻又能奈幾何?不過一個沉字而已。
抽搐的感覺自然不會好受,所幸窒息早就體驗過的,於是水中竟然少嗆了許多,唯獨鼻子耳朵灌進不少摻雜著泥沙草沫的泥水,脹的耳蝸一陣酸疼,頭腦也清醒了不少,然而,無根之人在水中清醒又有多少益處?不過是平添未知的恐懼罷了。
耳中的壓力實在不小,除了酸痛以外就隻剩下水灌入耳朵時的嘩啦聲,隨後便是有生以來前所未有的安靜,這就是失聰的樣子麼?失聰落水倒也好,從未懂得什麼是靜,更不會畏懼那恐怖的無聲,一旦終結那便是安安靜靜的來,也安安靜靜的去,想到這裏,驚懼之餘更平添許多傷感,人,哪有不畏生死的呢?除非,他不知生死。
這世上,再沒有比親眼目睹自己的死亡更慘烈的事吧?當初被帝辛刨腹的孕婦想必就不會有幸遮去雙眼,在獨自等待自己被開腸破肚中死去,隻是這樣,從什麼時候起卻成了,幸事!初次看清眼前景象後,我本能的又閉上雙眼。因為養荷的緣故,池水並不清澈,摻雜著卷起的泥沙烏泱泱的,實在不忍直視。隻是這樣,也絲毫不能減去死亡的恐懼。
眼裏被不幹淨的水和泥沙磨的生疼,又癢澀難忍,抽搐的雙手再沒一點力氣去做一下平日裏輕而易舉的揉眼動作,不過揉到了又怎樣,裏麵的出來,外麵的仍要進去,那昔日追隨舜帝而去的娥皇女英啊,你們在那湘江之頭究竟要經曆多少苦難才終結在這潤澤萬物的一水之中?
我閉著眼,耳邊是被池水隔絕了的靜寂,頭發濕答答的糾纏著不知名的水草,絲絲落落的,像極了夏天晚上撞上的蛛網弄得頭皮一陣發麻,想動手拽去這惹人厭惡的東西,卻又不敢貿然行動,蛛網之中,除了蜘蛛便是獵物…,人在恐懼與死亡之中,往生所懼怕之物便會一樣一樣的充斥在腦海,大概如此,就能減輕對於死的恐懼,隻是,這樣的滋味倒也不如一死。
小的時候,總是害怕靜寂的黑夜,總要貼著牆,側著身子小心的前行,眼睛不敢四處張望,卻又生怕哪裏冒出個什麼東西嚇破了膽,想到這裏又是一陣惡寒,不得不發出點聲音,全當是為自己壯了膽。那時起就知道,黑暗,靜寂還有未知才是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越是不敢睜眼去看,越是覺得有什麼可怕的東西等在池底,人說,快樂是可以增長的,那恐懼也是一樣的道理,幻想著池底各種各樣可怕的東西四肢開始不停的掙紮,翻來覆去以確保不會被水中其他東西占據身體。水是生命的源泉,人如此,其他生物也如此,驚懼之中加大了掙紮的動作,窒息的感覺更加明顯,沉入池底的速度也在不斷的加劇,人,在水中終究是沒辦法保持理智的。不過也好,那便死吧,早些脫離這塵世苦海,也不要再有這下一輩子的遭遇。
池底還有多遠,背後是牛鬼蛇神還是洪水猛獸也不過一死,放棄掙紮之後,我的墜落速度又慢了下來。我開始期盼死亡的降臨。隻是,也不知道是池底真的太遠,還是墜落的速度實在太慢,仿佛死亡的距離又變得遙遠。人總是得非所願的多,哪有幾人歡喜,幾人憂?恐懼再次充斥內心,失去了主動的權利真的想死都難。接受死亡的過程,竟然被無限放大,大過了死亡本身。我不禁懊惱,再熱再煩躁也比現在這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好,悔不該被該死的大成子氣的掉進水裏,意氣真不是個好東西。大成子你再不來救我,就要等到七天回魂我去找你索命時才能見到你這可憐的水鬼老兄了!!!
胡思亂想之中,肺部的不適越來越重,大腦嚴重缺氧之下意識也開始模糊,就在我以為這一切都將結束的時候,我感覺到一個軟乎乎冷冰冰的東西貼到臉上,隨後臉上一疼,我瞬間一驚,冷汗也冒了出來,一個可怕的念頭不斷生起。這一嚇,原本抽搐的雙手本能的朝貼在臉上的東西抓去。一抓之下,仿佛把那東西逼的急了,臉上一陣劇痛,我勉強睜開眼睛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水中是軟的還可以咬的人這樣疼痛。
透過眼中的泥沙,我看到抓在手上的東西,被嚇得魂飛天外,忙不迭的將手裏那半截事物甩出老遠,極度的驚嚇哪裏還顧得上抽筋的雙腿,本能一蹬便滑動老遠,然而隨後發生的事情讓我的心徹底跳到了嗓子眼。現在如果有塊大石頭或者更尖銳的東西,我寧願一頭撞上去也不願意在這水底多呆一秒。我看到,那之前被我甩出老遠的半截東西分明就是一條吸血鬼,螞蝗的後半段,而隨著我身子的前移,我發現一片血跡被我帶出來老遠,此刻我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可能沒有窒息而死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