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納宛如穿行在黑魆魆漫長的隧道,總也看不到光明的盡頭,心急如焚的張華恨轎車少裝四個輪胎,直到遠遠覷見酒吧門楣上閃爍的霓燈,才捕捉到一點希望的曙光。
嫌關車門都拖延時間,張華爭分奪秒直接往酒吧裏麵躥。
一如往常,溫馨的音樂,安閑的不歸客。然而張華的心理,認定這種正常卻是詭異的正常。吧台那邊缺失那張笑得恣意的臉,張華心內就像澆了硫酸。梭巡四周遮住視線的旮旯,豎起耳根,奢望接收到驀然響起的那串肆意的嬉笑。很快意識到這是慨率幾乎為零的奇跡時,他不顧場合破口而出的焦灼的呼喚便炸響在酒吧的空間,“燕子!燕子!燕子……”不間斷地喊,聲音蘊著淒涼的急迫。
此際的張華,沒有了教養,失卻了風度,活脫脫熱鍋上的螞蟻。
紛紛探頭而出的客人大多識得張華是老板,都詫異於他與常迥異的失態,再打量他一副猙獰的李逵麵相,很快得出老板喝高了撒酒瘋的結論,順帶扯出前段時間老板遭阿兵痛毆的花邊軼事,閑七雜八就啐出一陣喧笑。
“瞧瞧,深情呼喚弟嫂呢。”
“為兄弟兩肋插刀,為女人插兄弟兩刀。”
“打虎親兄弟,打洞親弟兄。哈哈哈哈……”
甚至有看客嘹聲響亮而曖昧的口哨。
嘈雜聲中混雜著的酒吧的一段音樂,卻跳出重圍,不由分說戳進張華的耳膜:
“……每次都想呼喊你的名字,告訴你心裏的話。麵對麵看著你的眼睛,不再追尋風的線條……”
“嗚嗚……燕子你在哪?兵鬼子,你關門做皇帝,家裏撒什麼野呀?嗚嗚……”張華的雙腿被絕望催壓著鈣化了,戰兢著,傴僂著灰敗的腰,急得臉上兩道水槽。
楊偉出現的時候,他的前襟就被張華摳住,“臭小子你死哪去了?快!快點告訴我阿兵把燕子弄到哪去了?你知道的,你應該知道,是不?”
“我、我不大清楚。”楊偉欲言又止。
“一點,一點點,哪怕曉得一點點。”張華揚著小指頭,居然諂著臉,媚笑傍著鼓著魚泡眼的焦躁表情,顯得怪異極了,楊偉汗毛都豎起來了。“華哥加你工資,加好多好多。”張華雙掌劃拉開最大的距離,以示金錢之魅力,又覺遠水不解近渴,幹脆從兜裏拽出一疊鈔票,在楊偉眼前晃,“隻要你告訴華哥,這些全歸你。”
“華哥,把我當什麼鳥人了?”楊偉皺著眉頭,感覺受到侮辱。“不是我不說,是兵哥放了狠話,真惹急他,他可六親不認的。”
“要死人的!阿兵要弄死燕子,你知道不?”張華張嘴大吼,四濺的唾沫星子象箭雨。
“啊?”楊偉唬了一跳,方知事態的嚴重,急急巴巴嗆得話也不利索了,“阿兵來過一個電話,說什麼來著?好象說要帶燕子去祭拜一個祖師爺,魯班?不對,那是個木匠。鍾馗?那是捉鬼的。啊,關羽,對!三國的那個,兵哥的幹爹,應該是他!”
“還說什麼了?”
“接著說了句狠話就撂電話了。”
張華靈光一閃,“關公祠。”
發足往外拱,楊偉後麵追,“我也去!”
瓦彎阿兵家的前坪,赫然停泊著那輛新簇簇的帕薩特。
張華心裏一陣狂喜,車門一乓,抖擻精神繞過破敗的老屋,踏著堆積在牆根許久的落葉,悉悉索索摸進了兩邊都是斑駁壁體的曲巷。牆內的枝葉垂落青石巷道,張華隨手擰折伸到腋下的一根,兩聲驚悚的尖叫同起,兩隻肉手倏忽擄開,相互簌簌地抖。張華才記起楊偉跟來這一出,詈罵的氣頭都省略了,強自各按突兀的心跳,趕緊悶頭往前闖。
終於摸入關公寺院內,荒蕪的寺廟在迷離夜色的包裹中,影影綽綽顯現敗壁殘恒那厚重而凝滯的輪廓,顯得分外沉寂肅穆。行至大殿,就見一個燈柱晃動著,明滅著,隨著這個燈柱,就像搖過的電影鏡頭,晃現了蛛網縱橫、塵封土積、殘缺不全的帷幔。神龕裏的關羽掉了鼻子瞎了左眼,青龍偃月刀不知所蹤。
“這麼多年了,是該有個了結了。”熟悉的那個酷酷的聲音乍起,在空曠的夜幕裏毛骨悚然。
張華怵得一挫,閃入門側,伸半隻眼睛偷窺內裏的狀況。隻見一個頎長的身形架支手電筒四處晃悠著,然後光柱積聚在地上的一個剪影上,那團影子蜷縮扭曲,發出唔唔的悶啞聲。
張華估摸著這是一團已陷入桎梏的陰影。
“還記得嗎?一個男生,一個女生,在某一天,在這個廟,在關老爺的注視下,在這張瘸了一隻腿的供桌上,雲雨。”那聲息象海心的潮水一樣卷過暗夜漫過張華的心,接著退潮了,聲息黯啞了,“那是我倆的第一次。”
地上的暗影靜默了。
“是我背叛了你,我移情別戀了。其實,我並沒有勉強你,你可以選擇遠走高飛。
“但是,你選擇了留下。
“我今天這麼做,不是為我,是為張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