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3 / 3)

田墨軒見趙剛穿著一身淺白色柞蠶絲夏季軍服,體態很均勻,標準的軍人站姿,頗有股玉樹臨風之感,眉宇間透出一股勃勃英氣。田墨軒脫口道:“好個英武的趙將軍,真乃棟梁之材。”

趙剛雙手握住田墨軒的手道:“久仰先生學問人品,一直無緣聆聽教誨,今天借我老戰友的光,才得以相見,趙剛深感榮幸。我是晚輩,先生若不嫌棄,趙剛理當執弟子之禮,稱我小趙即可。”

田墨軒微笑著點頭:“好啊,田某今天就倚老賣老一回。”

李雲龍跨上一步說:“嶽父,嶽母,你們好,我和趙剛是來接你們的。”

田墨軒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他溫和地對李雲龍說:“你好,聽說你在軍事學院學得不錯嘛,田雨寫信告訴我了。”

李雲龍很謙虛地說:“馬馬虎虎。”

在趙剛的家宴上,李雲龍很少說話,隻是一杯一杯地喝著悶酒。他不大喜歡這種氣氛,首先是不隨便,顯得很拘謹。以前和那些帶兵打仗的老戰友們喝酒哪兒有這麼多事?弟兄們大呼小叫,拍桌子罵娘,甚至捏著對方鼻子愣灌,那叫痛快。喝酒就是這樣,要是沒人勸酒,沒人端著杯子和你叫板,那就太沒意思了。此外,他也不太喜歡那些有文化的人說話的方式,聽著有些費勁,盡說些不著邊際的事,若是在別的場合,他早煩了,興許就拂袖而去。可今天他得老老實實坐在這裏,還不能露出一點兒不耐煩的表情,因為這是趙剛請自己的嶽父嶽母吃飯,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老戰友給自己撐麵子,所以他也不能不給趙剛麵子。此外,也得讓嶽父嶽母看看,他們的女婿也有有學問的朋友。李雲龍感到,比起上次見麵,田墨軒的話明顯少了,言語間那種咄咄逼人的銳氣也似乎平和了些,但那種田墨軒特有的,幾乎是浸到骨子裏的傲氣卻依然如故。

趙剛的興致倒很高,他喜歡和文化人打交道,至今還懷念著當年燕京大學那種濃濃的文化氛圍。他和田墨軒不難找到共同語言。兩人談詩詞、談書法、談金石篆刻,趙剛還興致勃勃地取出自己珍藏的兩方雞血石請田墨軒鑒賞。對詩詞兩人的觀點也頗為一致,都推崇豪放而且婉約。田墨軒認為蘇東坡的一首《念奴嬌·赤壁懷古》雖堪稱千古絕唱,可當今**的《沁園春·雪》更可謂震古爍今,其氣魄之大無人可企及。

田雨最擔心的就是父親談論政治,老人的脾氣太倔,話一出口便無遮無攔,讓人心驚肉跳。她見父親今天不談政治,隻談文化,很是高興,便對趙剛笑道:“我父親最崇拜**了,除此之外,我還沒聽他這麼誇過別人。”

田墨軒抿了一口酒:“我對**的了解首先是從文化上。我看過他1938年寫的《祭黃帝陵》,當時簡直眼睛一亮,真是才華橫溢、文采飛揚。我至今記得其中的句子‘……赫赫始祖,吾華肇造,胄衍祀綿,嶽峨河浩,聰明睿智,光披遐荒,建此偉業,雄立東方……東等不才,劍履俱奮,萬裏崎嶇,為國效命,頻年苦鬥,備曆險夷,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你們聽聽,寫就此文非如椽之筆所不能。特別是1945年重慶談判時,《沁園春·雪》公開發表後,我就想,咱們國家連年戰亂,百孔千瘡,有誰能收拾這破碎河山呢?非雄才大略者不可。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啊,古今第一人也。1949年開國大典我參加了,**一聲:‘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我們這些民主人士和無黨派人士頓時熱淚縱橫,這是我們自己的國家啊,我們是國家的主人……”

田墨軒的激動感染了所有的人,連李雲龍也放下酒杯聽得入神,他沒料到田墨軒會說出這樣一番肺腑之言,以往他一直認為老丈人對新政權存有很強的戒心和懷疑。趙剛更是如沐春風,他端起酒杯:“說得好啊,田先生,衝您這番肺腑之言,我連幹三杯。”

李雲龍也站起來:“來,老趙,我陪你幹三杯。”

家宴的氣氛活躍起來。馮楠又提起李雲龍和趙剛在公共汽車上打架的事,大家都覺得好笑,說解放軍一千多個將軍裏,這兩位的表現算是絕無僅有了。

李雲龍想起派出所的那位小警察,不禁又來了氣:“這小渾蛋簡直缺家教,不問青紅皂白,張嘴就訓人,等我掏出軍官證又嚇得說話都不利索了,年紀輕輕就這麼勢利。”

趙剛埋怨道:“都怨你,人家拌兩句嘴,你非要去管閑事,出口就是火上澆油,不打起來倒怪了。幸虧派出所把咱們放了,要是碰上講原則的警察,管你是什麼將軍,先扣了再說,再通知上級單位去領人,咱們的笑話可就鬧大了。你是不在乎,幾十年來沒少惹事,處分比立功還多。可我好歹是個政委,成天給別人做思想工作,這回可好,在公共場所聚眾鬥毆,擾亂社會治安,被公安機關扣留,這麵子可栽不起。”

“你看,你看,老鴉落在豬身上,誰也別嫌誰黑,你覺悟高,挨打就不要還手。”

趙剛有些不好意思:“倒也是,挨打不還手是挺難的。”

大家本是閑談,誰料這些話卻使田墨軒犯了老毛病,老先生又鑽起牛角尖來:“趙李二人在公共場所打架鬥毆的問題,看似是件小事,卻反映出一個深刻問題。試想,如果他們的身份不是將軍而是百姓,按《治安管理條例》規定,如此在公共場所大打出手,即便有理也屬違法行為,理應受到懲處,這再正常不過了。不正常的倒是當違法者亮出自己的身份時,卻得到極大的寬容,連執法者都惶恐不已,連聲向違法者道歉,像是自己做錯了什麼。這說明了我們國家公民法製觀念的淡薄。”

李雲龍不以為然地說:“嗨,小事一樁,哪兒有那麼嚴重?”

趙剛卻收斂了笑容嚴肅起來:“田先生,您接著說。”

“一個正常的社會應該法製健全,如果法律喪失了公正,後果無疑是可怕的。趙剛,你知道羅伯斯比爾嗎?”

“知道,法國大革命時雅各賓派的領袖。”

“他就是個例子。這人很激進,認為自己最革命,動不動就以革命的名義剝奪他人的生命,把自己淩駕於法律之上。這樣做的直接後果是任何人的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證,也包括他自己。當法律成了空白便隻有兩種結局:或出現**獨裁;或出現暴民政治。最後羅伯斯比爾自己也被送上斷頭台,他實際上是死在了自己手裏。在一個沒有公正法律保障的社會裏,恐怕不會有贏家。”

趙剛打了一個冷戰,沉默了。

李雲龍聽得不入耳,爭辯道:“我們國家的法律是健全的。”

“而你就違了法而輕易逃脫了處罰。要是你的軍銜不是少將而是大將呢?是不是更可以得到寬容?”田墨軒打斷他的話。

李雲龍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複雜,最好是先別說話。

沈丹虹神色黯然地勸道:“墨軒,今天不是家宴嗎?幹嗎要談政治呢?談點兒別的好嗎?”

馮楠也在輕輕地責備趙剛:“看你,惹得老人家不高興。”

趙剛端起酒杯道:“田先生,恕晚輩不敬,使先生不愉快了,來,請幹了這杯……”他一飲而盡,臉色開始泛紅,情緒也有些激動起來,“田先生,我明白,您是有些擔心,怕執政黨的政策和法律流於形式。您有兩點疑問:第一是我們的法律是否公正;二是法律對權力的限製問題。您是擔心我們黨能否做到這兩條?”

“不是擔心,而是已見兆頭,任何一個政黨,哪怕它的理論再先進,也難免有缺點,要連這點起碼的道理都不懂,也就無所謂先進的政黨了。我要說的是權力的限製問題,其實,貴黨的國家體製也是按照三權分立的原則建立起來的,至少是參考了三權分立的原則,和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相比,我們的人大常委會相當於國會,行使立法權。我們的國家主席相當於總統,行使行政權。我們的法院也同樣是行使司法權。這種模式雖然建立起來了,但……恕我直言,這隻是一種表象,事實上無法做到互相製約,還是貴黨一家說了算,缺乏最基本的監督,民眾缺乏幹預能力。這樣就出現了一個問題,如果貴黨的國策出現偏差和失誤,而民眾又無監督與幹預能力,那麼隻好等貴黨自身去改正和調整,這需要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也許很漫長,整個民族會付不起這種代價的。此外,貴黨的階級鬥爭理論作為國策也值得商討。我認為,政府的職責是管理國家,調和各階級、各階層由於政治、經濟地位的不平衡所產生的矛盾,盡量去減小這種差別,使矛盾趨於緩和。而不該激化這種矛盾,使某一階級或階層成為貴族,而某一階級或階層淪為奴隸。管理國家需要法治,顛覆國家的行為應該受到法律的公正審判,而不是個人意誌的隨心所欲……”

趙剛激動地打斷他的話:“難道我們的人民代表大會、政治協商會議、各民主黨派的監督,還有司法機關、監察機關都是流於形式?我們就真的解決不了?這樣說是否也有失公正?”

田墨軒緩和了口氣:“趙剛啊,遠的不談,胡風一案總是剛剛過去吧?我們的司法程序恐怕還抵不上一個禦批。在我眼裏,這位胡先生本是個大左派,怎麼一下就成了反革命分子?似乎很難解釋得通。”

趙剛也平靜下來:“田先生,我不了解這案子的具體情況,但這是**親自過問的案子,不會有什麼大出入。您剛才也談到了對**的那種崇敬……”

“是的,我認為他是個偉人,正因為崇敬才擔心。作為執政黨的領袖,他的擔子太重了,政策一旦出現失誤,就會帶來巨大的災難,即使這些災難由小部分人來承擔,就算是占人口總數的5%吧,就是3000萬,若是這個百分比再大一些呢?那就有可能出現一場浩劫,這場浩劫有可能超過中國曆史上出現的任何浩劫,其產生的作用將影響數十年至上百年。”

趙剛笑笑:“作為政協委員,您當然有權發表個人見解,有些事現在還說不清楚,就待曆史去證明吧。現在繼續喝酒。”

田墨軒倔強地說:“好,一言為定,再過20年,若是我還活著,咱們再接著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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