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辛夷道:“倘若嚴將軍立身正直,如今嚴推官與鮮於副使又何必戰戰兢兢,百般拉攏元禦史?這分明是做賊心虛,生怕元禦史查出什麼來。”
薛濤笑道:“你倒看得清楚,隻是他們這般行徑,實在是小人之心、欲蓋彌彰。”
辛夷道:“校書一直淡定自若,莫非對這一切早有所料?”
“你看——”薛濤轉移了話題,指著一處人群擁擠的地方道:“那裏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咱們且過去瞧瞧。”
被人群圍著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子,大約十一二歲年紀,臉上一半被灰塵掩蓋,一半被亂糟糟的頭發遮住,看不清相貌如何,隻看得出一雙含滿了淚水的眼睛分外清澈。
那女孩子跪在地上,頭上插著草標,腳下壓著麻紙,粗糙的麻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字。
周圍有人議論道:“唉,大唐共有六百多座鹽井礦,咱們東川占據大半兒,人人都以為東川富得流油,哪裏想到東川百姓竟到了賣兒鬻女、賣身葬父的境地!”
有人道:“人想的沒錯,咱們東川的確富得流油,隻不過油水都流進了當官的家裏。”
有人憤憤不平地道:“西川年年減稅,咱們東川的賦稅卻年年加重!這樣下去,叫咱們東川的百姓怎麼活?”
“怎麼活?有本事遷到西川去唄。”有人說風涼話道:“同樣是大唐的國土,同樣是大唐的百姓,為何西川前有韋令公、後有武相國,偏派到咱們東川來的都是些貪官汙吏?”
“噓,你不要命了麼?!”有人縮著脖子道:“隔牆尚且有耳,你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種話,萬一給人聽去……”
“怕他作甚!”先前說話之人不以為然地道:“聽說朝廷派了監察禦史過來,那些個貪官汙吏們伏法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你這人年紀老大不小,怎地想事情如此簡單?”有人一臉不屑地搖頭道:“豈不聞官官相護?監察禦史不過走個過場而已,這裏撈上一筆,那裏撈上一筆,回去對朝廷說各地吏治清明、人人安居樂業,於是乎除了百姓皆大歡喜!”
“無事莫論朝政。”有人警告道:“須知禍從口出,保不定奸細探子什麼的就混在咱們中間!”
有人道:“大家有在這裏議論的工夫,不如哪個好心人拿出些錢來,幫這可憐的小姑娘安葬了父親。”
“你說的倒好聽。”有人道:“現下誰家日子不是過得緊巴巴的?縱有餘錢幫她安葬了父親,也沒錢再養得起一口人來。”
“既然幫不了她,大家還是散了吧。”有人歎息著離開了人群。
待眾人相繼離去後,薛濤緩步走到女孩子身邊蹲下身子,看著女孩子髒兮兮的臉道:“安葬你父親需要多少錢?我幫你出了這筆錢,你快回家去吧。”
那女孩子跪了許久無人問津,此時見薛濤願意出錢,蓄在眼睛裏的淚水一下子淌滿了臉頰,匍匐在地向薛濤連連叩頭道:“多謝夫人、多謝夫人……可是我家裏已無別人……求夫人可憐可憐,收留了我吧……”
夫人?薛濤不由怔了一下,這女孩子居然稱她為夫人?
但她隨即釋然,想自己雖未將腦後頭發挽作髻子,但她這樣的年紀,顯然已不像未出閣的姑娘。這女孩子除了稱呼她夫人外,似乎也沒有更加合適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