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亦知自己無禮,但他不願同仰慕已久的女子在一起時,竟如同與陌生女子在一起時一般客氣。
“薛濤——”元稹向前走了兩步,再次喚了聲薛濤的名字,目光自上而下熾熱地看著薛濤的臉道:“世間人人稱你為校書,可我不願同別人一樣。昨日驛館外初次見你,恍若與你早已相識幾世,所謂白頭如新、傾蓋如故,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嚴推官說你特意為我而來,我雖不信他的話,卻望你果真是為我而來。”
薛濤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不失禮貌地看著元稹,仍是沒有說話。
他對她,是單純的仰慕,還是別有用心的愛慕?她平生閱人無數,此時此刻,看著他那張年輕俊美、真誠熱烈的臉,竟有些分不出來。
她可以接受他的仰慕——畢竟仰慕她的人太多,不在乎多他一個。但她無法接受他的愛慕,一來她比他大著許多,二來他早已成婚。經曆過武新和薛夫人的兩場飯局後,她不願再與任何已婚男子走得太近,以免使別人誤會,使自己受辱。
元稹卻把她婉轉的沉默當成了矜持的羞澀——他生來一副好相貌,又天資聰穎,學得滿腹才學,且年紀輕輕中了進士,走到哪裏都是女子注目的焦點。是以在不曾得到薛濤的回應後,他大著膽子伸出手去,欲將薛濤的手握進手裏。
薛濤明白了元稹的心,不動聲色兼不露痕跡地避開了他的手,含笑開口道:“元禦史,薛濤此來梓州,為的是助你調查東川吏治民情。”
元稹怔在當場,她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當他心裏飽含了壓抑已久的思慕、纏綿悱惻的情意,她卻對他談起公務,這叫他情何以堪?
再者,她一個柔弱女子,縱然擔著西川校書之職,又能幫他做些什麼?
這段日子,他被東川諸事弄得焦頭爛額、心煩意亂,本想同她在一起輕鬆下,沒想到她竟這樣叫他下不來台。
半晌,他尷尬地笑了一下,隻當沒聽到她的話,柔聲道:“你不要叫我元禦史,我既叫你薛濤,你稱我微之或元九便好。”
薛濤搖頭道:“你乃朝廷命官,薛濤豈敢如此放肆?”
感覺到薛濤的客氣與疏遠,元稹眼底生起一絲失落,頹然問道:“你是在責備元稹放肆嗎?”
薛濤笑道:“元禦史不必多心,薛濤隻是在說自己。”
她並不討厭他,雖然她不喜歡他最初的冷漠、現下的熱情,但看著那張風華正茂、俊美絕倫的臉,她無論如何生不出反感來。
元稹道:“不是我多心,隻是我已稱了你的名字,你卻不肯稱呼我的名字,未免顯得我太一廂情願了些。”
薛濤不願於這等小事上多作糾纏,遂淡淡笑道:“我的年紀足可做你的長輩,既然你堅持,我便叫你一聲微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