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的臉色變得有些複雜,這些都是他熬夜審查過的文書,枉他自詡才高,竟似瞎子般全然不曾注意到薛濤點出的那些錯處。
薛校書,果非浪得虛名!難怪前後兩任西川節度使競向朝廷為她乞官,這樣一個女子,不得朝廷任用,朝廷也是瞎了眼。
他原本當她是類似鶯鶯的才女佳人,現下方知,她實是胸有韜略的掃眉才子,不讓須眉的女中丈夫。
可笑他先前還夢想著自己處理公務時她在旁邊端茶遞水、紅袖添香,如今她端坐案後,筆走龍蛇、指點得失,他倒像個書童般巴巴地在旁守著、聽著、侍候著。
他的自尊心有些受傷,但不知為何,自尊心受傷的同時,又有種從未體會過的新奇感覺在胸臆間翻騰滾動。
原來,一個女子處理起公務來的樣子,竟會這樣魅惑人心。怪不得韋皋當年對她寵愛有加,段文昌至今對她念念不忘。
隻是,這樣一個女子,會將他瞧在眼裏嗎?
一向在女人麵前極其自信甚至自負的他,第一次有了種忐忑不安的感覺。
在薛濤的協助下,幾十冊公文很快梳理完畢,元稹終於自焦頭爛額中摸索出一點兒頭緒。
他的心情大為輕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行囊中取出一支筆、一塊墨錠,雙手擎著遞於薛濤道:“原想處理完東川之事,到西川見你時再將這兩樣東西給你,今你既來東川,便直接給了你吧。”
薛濤接過筆墨,見兩樣皆是上等佳品,忍不住想要即刻試上一試。
元稹拿出薛濤送的硯台,鋪上一紙紅箋,又親自為薛濤磨了墨,央求薛濤趁著試筆之際做一首詩送給自己。
得到薛校書的墨寶,是天下無數文人墨客的夢想,元稹自然也不例外。
薛濤手握紫毫蘸了墨,欲待落筆時卻又笑道:“微之詩才絕世,薛濤豈敢班門弄斧?咱們互贈的東西既剛好湊成文房四寶,我便作一篇《四友讚》送你可好?”
“但凡是你的文字,什麼都好。”元稹坐在薛濤身邊,看著薛濤臉上嫣然笑意癡癡地道。
薛濤略一思索,提筆在精致的紅箋上用俊逸的行楷寫下幾行字,其中有句雲:磨潤色先生之腹,濡藏鋒都尉之頭,引書媒而黯黯,入文畝以休休。
當元稹看到這四句時,不由驚佩得站起身來,定定望著薛濤道:“若非親眼所見,元稹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這四句竟會出自女子之手!”
類似的話薛濤早已聽過無數次,她擱了筆,將墨跡未幹的紅箋放過一旁,起身指著自己剛剛離開的坐處道:“微之想非來而不往之人,我甚喜你那首《菊花》詩,你不妨將它錄了送我。”
元稹自然樂意之至,立即又取了張紅箋過來,坐在書案前工工整整寫道:
秋叢繞舍似陶家,
遍繞籬邊日漸斜。
不是花中偏愛菊,
此花開盡更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