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樂天也曾這麼勸過我。”元稹道:“可是我一見那些貪官汙吏就來氣,他們拿著朝廷的俸祿,卻不為朝廷做事!擔著父母官的名聲,卻魚肉百姓,一心中飽私囊!叫我對這樣的人笑臉相迎,我無法接受!”
薛濤笑道:“我在年少時,也以為這世上有些事,我永遠無法接受。後來才知道,我之所以會那樣以為,隻不過因為命運還沒有將我逼到絕境。”
元稹看著薛濤唇邊的淺笑,忽然心疼地問道:“你所謂的絕境是什麼?薛濤,你曾遭遇過什麼?”
一身沉淪、兩度罰邊,哪一次不是絕境?薛濤卻不願再提及這些,隻淡淡笑道:“都過去了……何況當時所以為的絕境,其實並不是真的絕境。我現下過的很好。”
“我知道你受的苦不會比我少。”元稹的眼睛裏滿是憐惜,聲如春水般溫柔地道:“你雖非名門貴女,卻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突然流落到那樣的地方,盡日周旋於粗俗的男子中間,心裏該是何等痛苦?我識得許多教坊女子,她們中越是心性高潔、才貌雙全者,痛苦便越是比別人深重。”
縱然往事已成煙,元稹的話還是令薛濤的心猝不及防地痛了一下,她好不容易掩飾起這絲痛楚,雲淡風輕中帶著一絲薄嗔道:“你既知教坊女子的痛苦,為何還要混跡於教坊之間?”
元稹趕忙辯白道:“初時隻是好奇,後來與她們相熟後,她們皆求我為她們贖身。惜我無能,家無餘財,隻得狠心拒絕她們的請求。她們轉而求我多帶她們出去,亦或多去教坊陪她們,道是隻有在我身邊,才能暫時忘記周圍的汙穢,不必逼著自己強顏歡笑。”
薛濤酸然道:“你一個人又能分擔得了多少教坊女子的痛苦?如此多情,到最後不過都成無情罷了。”
元稹歎道:“你說得是,多情總成無情……可每次見了她們,我還是忍不住想,但能為她們減輕一刻的痛苦,便為她們減輕一刻的痛苦也好。”
薛濤漸漸發現元稹有顆猶豫而柔軟的心,這樣的心,對於萍水相逢的女子未為不好,對於他身邊的女子卻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她帶著一點兒提醒道:“你這樣的性子,你夫人可會時常因你而傷心難過?”
元稹眼底溢出幾許溫情,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道:“倘若你見過她的人,便不會問出這樣話來。內子韋叢雖出身名門,從小嬌生慣養,卻有一顆世上最善良、最包容的心。她懂得我,知道我對外麵的女子隻是喜歡和心軟,她從來不限製我什麼,也從來不會為這些事煩惱。”
薛濤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世上有元稹這樣的男子,偏又有韋叢那樣的女子,他們還真是天生一對。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來,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了一下道:“難得你娶妻如此……時辰不早,薛濤就此告辭。”
“薛濤——”元稹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道:“這會兒外麵已經宵禁,你不如就留在驛館歇息吧。”
他竟這麼直言不諱地要她在此留宿?薛濤怔了一下,驚訝地看向元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