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梅樹隻活了半個冬天,像方亭、周霈的一生,短暫得曇花一現。然而,就像那梅樹曾在艱難的日子裏慰藉過她冰涼絕望的靈魂般,他們也曾是她心底最溫柔的慰藉。
這世上,有許多無名的生命,了無痕跡地來了又去。但她知道,即便是驚鴻照水,水麵上也曾留下過驚鴻的影子。
有些人,時光記不住他們,曆史記不住他們,但她心裏,從來未曾忘記、未敢忘記……
皎皎月光中,她又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長身玉立、風度翩翩、傲岸不俗——那是武元衡的身影。
她看見醉醺醺的楊嗣將酒傾倒在武元衡身上,眾人緊張得大氣不敢喘時,武元衡卻隻微微一笑,絲毫不以為意地化解了緊張與尷尬。
“薛濤,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元稹忽然在她耳邊急聲道:“我們可以做知己好友——那種想起來便覺得溫暖美好、一輩子即使無法再聚也永遠不會忘記的知己好友……”
她不知道他們現下算不算得上知己好友,隻知自己偶爾還是會記起他。但溫暖美好隻是片刻間的回憶,她更多的是為他痛惜、為他可惜。
或許一切怪不得他,隻能怪命運的捉弄。
可說起命運的捉弄,劉禹錫難道不比他更甚?然她每次想起劉禹錫,但覺連天空都變得高遠明快起來。
“姑娘姑娘——”一個少女的聲音,忽如啼鶯般打斷了薛濤的思緒。
眼前恍惚一轉,沒有了元稹,隻剩下一片明淨秀麗的山水,山水間點綴著無數嫣紅淡粉的桃花。
錦雀從花林裏跑出來,親熱地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滿臉喜氣盈盈地嗔怪道:“我等了姑娘好久,不想姑娘這會兒才回來。”
薛濤愕然得瞪大了眼睛,看看錦雀,又看看自己。
不知何時,身上的道袍竟變成了一襲紅衣,寬大的裙擺在風中微微起伏,而她日漸孱弱的身體,此時卻輕盈矯健的似欲乘風飛去。
“姑娘的樣子一點兒也沒變呢。”錦雀淘氣地對著薛濤左看右看,笑嘻嘻地拍馬屁道。
薛濤臨水照影,驚見自己竟仍是從前的樣子,果真一點兒沒有改變。
“這是哪裏?”薛濤打量四周,朝錦雀問道:“你又怎麼會在這裏?”
“嘻嘻……姑娘這是犯糊塗了嗎?”錦雀好笑地道:“這是姑娘的家呀!姑娘請看——這些山水、這些桃花,全都是姑娘的!”
薛濤的確有些犯糊塗,這些山水、這些桃花,什麼時候竟都成了她的?
如果這些都成了她的,她的枇杷居和吟詩樓又成了誰的?
“姑娘跟我來——”看著薛濤懵懂的樣子,錦雀好像覺得十分有趣,拉著她的手向前走去,一路說個不停、笑個不住。
“你還是那般多話……”薛濤剛要責備她一句,忽然想起沒有她的日子裏,那些刻入骨髓的安靜和寂寞,忙咽回了差點兒脫口而出的話。
桃花迤邐,綿延入雲煙。山水深處,樓閣玲瓏五雲生,紗窗幽篁宛如畫。
薛濤依稀記起,這個地方,她的確曾經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