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 / 2)

在飛機上,我確信已經四麵合圍,我成了這個圈子裏的俘虜,而劃定這個圈子,也有我一份功勞。

我已經得到羅莉的同意,她在家裏接待我。她依然住在我過去同她一起生活的那套房間裏。分手了好幾個月,我真害怕照她的安排到一家咖啡館去會麵。那樣的話,我難保不失聲痛哭。羅莉還是比較了解我,當我擺出這條理由時,她知道我不是說謊。

“這倒是,”她對我說,語氣既鄙夷,又譏誚,“我忘記了,你喜歡演戲。”

“正因為如此,在我們家裏……”

她打斷我的話,說:

“朱,別再提這老話好不好?在我的家裏。而且,打你走了以後,好多東西我都換了,你若是能受得了這個,否則……”

我答應了。

事實上,我有一種迷信的心理,希望能重睹舊地,在我們一同住過的那套房間裏與羅莉重逢。就在那樓頂的露台上,我們第一次發生了關係。我們隻要在露台上再次相會,再加上天氣作美,我覺得就會有東西複生。照我的想象,這些往日的回憶將壓抑我們,首先壓抑羅莉,因為人去物在,我此次歸來;就要使這些東西重現。

我很喜歡那套房間。那兒離盧森堡公園很近。自從我到巴黎生活,算起來將近三十年光景,我一直渴望住在那個區。那套房間在大樓的頂層,樓前有一個庭院。房間既小又暗,但是,有一個螺旋形的小樓梯直通樓頂露台。從露台上可以望見公園的林木,再往遠眺,便是如海的巴黎。

買下那套房間之前,我去看了好幾次,心中猶豫不決。一方麵,院子象個黑洞,早晨一過,房間也就跟著暗下來;另一方麵,露台非常敞亮,風吹來沒有阻礙。我每次做出的決定,都因為發現另一方麵的問題而作罷。我在房間裏說:“陰暗,太陰暗了。”於是不想買了。接著,我打開通露台的小鐵門,陽光耀眼,我又改變了主意。等回到下麵的房間,再重新反複。羅莉做出了決斷,她的邏輯不容辯駁。“你在房間裏寫作,到上麵去幻想。”。售價超過了我的經濟條件,我隻好借債,整整兩年,什麼工作都接受,才能支付安家費用。那時我寫了些庸俗的電影劇本,拿起來再讀便會感到一陣惡心。羅莉親自動手糊牆紙,安置廚房的一套用具。她還直抱怨我,說我為了吃喝問題糟蹋才能。“我看沒有界線,朱,”她說,“庸俗是一種傳染病,有那麼一天你會發現,你的幻想力已遭到破壞。不過,隨你鬧吧。”

我心裏不服氣,可又無言答對。“總得付給人家錢啦。”這話說出口,我又感到臉紅。我使用這種詞時,嘴唇發黏,張不開口。於是,我幹脆不講話。羅莉根據她的口味布置房間,結果,那套房間漸漸引起我不舒服的感覺。

我看中做辦公室的那個房間,正對著螺旋梯,上去便是露台。我挺喜歡那間屋子,羅莉說得對,我算選著了。但是,沒過幾天,我在裏邊就感到氣悶。天花板太低(建築師一定是為了照顧樓頂,把露台搞得好些),而且,當我打開狹窄的窗戶,幾米外就是院子的磚牆。當然,我可以登上露台,喘口氣,然後再下來。可是,我仿佛是個囚犯,隻準許有幾分鍾的放風時間。其他寬敞一點的房間,全讓羅莉占了。裏邊的陳設,甚至地毯的顏色,都同我格格不入,或者說,我感到不是在自己家裏,而是在她家裏。

正如我前麵講過的,即便有這麼一天,我把自己的衣服胡亂一卷,塞進箱子裏,離開了羅莉,那也是由於她和房間結成聯盟,共同反對我的緣故。

然而,我還緬懷那套房間,如同我思念羅莉,如同向往一種達不到的、或者錯過了的和睦關係一樣。這種關係是我非常渴望的,而且本來是可以建立起來的。因為,在買下來的單元房裏,我們第一次單獨在一起便相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