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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銅酒壺裏於火盆上溫熱,現在土話裏有一句“ 一壺酒冷喝了”,形容一件事辦得不體麵不暢心,就是從那時產生的。

九月份,居民們就要準備著過冬做飯和取暖的山柴、煙煤和藍炭了。南院門東頭的德福巷是最大的木炭市場。終南山下來的炭民,兩鬢蒼蒼十指黑,在那裏要呆很久時間,卻舍不得烤炭,常燒茄子稈和辣椒水泡手腳上的凍瘡和血裂。差不多的四合院裏,台階上都是一摞兩捆的堆著山柴,人與人見麵,第一句問過“ 吃罷了沒?”第二句就要說:“ 爐子盤了?”街上有專門盤爐的手藝人,馬場門和牛市巷則有專售爐灶。用馬口鐵石油方桶內外塗泥製作的爐可以燒煤餅或藍炭,銅盆可以架明火,還有大腳爐、袖爐,用的是白銅,亮澤如銀,遍體刻花。炕是任何貧家和富戶都少不了的,隻是富戶的炕上鋪氈墊褥,重要客人來了,招呼上炕去吸幾口大煙土,貧家的則講究炕沿上鑲一塊光潔出油的柏木板,親朋好友來了就脫鞋上炕,去人忙喊:快去買子啊,把炕煨熱噢!子是曬幹的馬糞或柴火碎末,街上有出售的。如果炕燒得並不熱,就在被窩裏塞個“ 湯婆子”,那種銅製的能灌了開水的女人形東西。炕角當然有一尊石刻的獅子或老虎,若客人攜了小兒來,一根紅絲繩一頭拴了石獅石虎一頭拴在小兒腰間,大人再說話,小兒也不會掉下炕去。

太陽出來了,街上避風的牆根就必然有一堆堆人曬暖暖。有錢的主兒從街上走過,長袍馬褂的,衣領處、袖口、馬褂邊暴露了絢白的羊羔九曲細絨。時髦的人有一條寬而長的圍巾一頭垂在前胸,一頭搭於後背。店鋪裏的相公、夥計們依然立櫃台內,一邊跺腳哈氣地一邊撥響著算盤珠子,一邊朝門外看縮著脖子仍叫賣不已的甑糕攤、羊血攤和賣針頭線腦帽子圍脖的貨郎擔。剃頭匠的挑子真正是扁擔兩頭翹,極誇張地往上翹,幾乎成一張弓,可能是源於滿人入關要求漢人剃發而不剃發者就割頭的遺風,挑子一頭是冷凳子一頭是洗頭燒水的熱爐子,爐子前還是高豎一個木杆的,但木杆上已不再掛人頭,是係一束紅布條。大軲轆膠輪馬車定時從北載客進城了,車夫的胡子上是一層熱氣哈出來又凍成的冰花碴碴,他在餛飩店裏吃了兩碗餛飩,又叮嚀店夥計在擦黑將一碗不放胡椒的餛飩送到保吉巷的某某號去。夥計不免笑道:又給王姑娘啊?!王姑娘其實是保吉巷裏最老最醜的妓女,老車夫臉並不紅,一邊走一邊說老了老了還能幹個啥,圖著夜裏暖暖腳嘛,頭也不回地走了。冬天裏,妓女的營生也是慘淡的,隻有商界的軍政界的有頭臉的大人們才是包著開元寺妓院的幾個蘇州揚州的姐兒,而其他的妓女大多都閑置著,保吉巷的鴨子坑的下等娼妓就隻有車夫挑夫和小販去光顧了,便宜到一碗熱餛飩即可。

我在蘆蕩巷的一個大雜院裏采訪過一個老得已走不動的人。他在解放前是個貨郎,主要在教場門、灑金橋一帶串巷,他沒有多少文化,卻無意間說出了兩句當年說過的詞兒:“ 卜浪鼓,響連天,媳婦女子一大串;過了橋,心裏想,家裏還有咱婆娘。”我覺得這詞兒藝術性非常高,記錄了他賣貨時見到那麼多女人,自然心裏有許多想法,可走過了灑金橋那個地方要回家去了,心裏就也隻有自己的那個黃臉婆娘了。

漫長的冬季裏,或許是孩子們最快活的。他們可以在街巷打雪仗,拿彈弓瞄準誰家屋簷上的冰淩墜子,用磚塊和爛草堵誰家的炕煙囪,手腳已凍得裂口出血,頭上卻出了汗,卸掉了帽子,露出了馬鬃頭、籠係頭、連毛頭。城裏孩子的發型和鄉下孩子的發型沒有差別,額頭上都留長方形一塊頭發垂至額前,腦後也留一撮如雀尾頭發,頭頂又有從前至後的一綹頭發,前連了劉海兒後連了雀尾。而係在脖子上的鐵項圈和鐵項圈下掛著的八卦錢和二十四象銅錢,就晃蕩不已,叮當不已。在餐具上,中國人使用筷子,西洋人使用鐵叉,有人認為曆史上外國人侵略中國,光從他們以金屬做餐具就看出他們的強大,而外省人的小兒脖子上一般佩戴紅韁繩的,陝西的小兒卻佩戴鐵項圈,你可以認為是強悍,也可以說憨蠢,因為如囚徒。孩子們玩得瘋狂了,要跑很遠的路去西城門的駱駝巷去看熱鬧。甘肅、寧夏、青海的商人穿著沒有上麵子的老羊皮袍子,牽著幾十頭駱駝來販青鹽了,他們搭起了帳篷歇腳,駱駝就跪臥在帳篷外,孩子們感興趣的並不是帳篷裏男人們用大碗喝酒時女人站在那裏唱“ 花兒”,也不是駱駝跑開來從後看去拙笨滑稽,而是這些高腳牲口臥下來竟嘴上套個布袋在嚼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