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開宸忙低聲地對潘祥民:“讓他們來吧。我走了……”
潘祥民忙對他做了個手勢,讓他別急著走,然後對著電話說道:“行。那你們過來吧。”
放下電話後,潘祥民對貢開宸說:“讓你看一場好戲。你讓紀委來個同誌當監理。”貢開宸笑道:“幹嗎?”潘祥民不做正麵回答,隻是說:“你讓他們來個人就是了。”
省紀委接到貢開宸的電話,自然不敢怠慢,居然派了個副書記直奔潘家。“我說你們隨便來個人就行了,幹嗎非得大將升帳?”潘祥民笑道。又過了一會兒,外邊傳來門鈴聲,顯然是亞雄公司的人到了。潘祥民忙做了個手勢,請貢開宸和紀委的那位副書記進了緊挨客廳的小餐廳,關上門。不一會兒,上大門口接客人的徐世雲便陪著一個七十多歲、西裝革履的老人進了客廳。
潘祥民做了個手勢,請對方落座,然後問:“……劉總,怎麼就你自己來了?不是說好,跟孫總一塊兒來的嗎?”那位被稱做“劉總”的老同誌先把手裏提著的一包東西往茶幾腳跟前輕輕一放,然後恭恭敬敬地直起已然坐下的身子,回答道:“孫總是要來的,都走到半道了,又讓公司裏的人截回去了。”這時,徐世雲來送茶。劉總謝過後,見徐世雲在一旁坐著不走了,便端起景德鎮萬壽無疆釉下彩茶杯,尖撮起嘴唇,輕輕吹去漂浮在茶湯上層那些尚未泡開的茶葉,小小地啜了兩口;過了一會兒,見徐世雲仍沒有回避的意思,便大大咧咧地對徐世雲笑道:“小徐,一會兒,我跟潘書記單獨說點事兒。你別見怪。”這位劉總退休前是個副廳局級幹部。當年,潘祥民提到副廳局級時,他早就是個副廳局級了,曾跟潘在一個部門共事多年,所以敢在潘家直呼“小徐”。隻不過後來潘進步快,後勁足,直至省委一把手的巔峰。用劉總常常苦笑著在眾人麵前說的那句老話來說,就是“機遇啊,機遇總是欺負老實巴交的人”,而他這個“老實巴交的人”就一直在副廳局級這道坎兒上窩著,直至退休。
“小徐”一走,劉總忙關上客廳門,湊到潘祥民跟前,壓低了聲音說道:“潘書記,我知道您忙,多餘的話,我就不再說了。該說的,上一回我和孫總一塊兒來的時候都已經說了。今天孫總讓我來,就是表示一點意思……”一邊說,一邊把手裏那一小包東西往茶幾上一放。“農業銀行那頭,就有勞潘書記多費心了。貸不出三千萬,有一千五百萬也行。亞雄公司等著這點錢救命哩。”
潘祥民指著那一小包東西,問:“你這是……”
劉總馬上起身,一邊向外走去,一邊說道:“嗨嗨嗨,您這回跟小徐辦喜事,都沒跟我們打招呼,太見外了嘛。老領導,又是老戰友,這麼大一檔事,也得允許我們跟您一塊高興高興。老話說,隨喜嘛。一點心意,一點心意。好了好了。您留步,留步。請回,請回。”說著,便晃動著高大而健碩的身軀,頭也不回地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潘祥民站下了。這時,徐世雲走進客廳,拿起那包東西:“什麼呀?怪沉的!”潘祥民忙叫:“別動!”徐世雲不高興地輕輕放下那東西,說道:“炸藥包啊?您嚇唬誰呢!”“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潘祥民說著,便轉身去敲敲小餐廳的門。見貢開宸和省紀委的那位副書記從小餐廳裏走出,徐世雲笑道:“您二位沒走啊?這是唱的哪一出戲?”貢開宸卻笑道:“誰也別沾手啊,請紀委的同誌揭寶。世雲同誌,家裏有剪子嗎?快借來一用啊。”潘祥民卻叫暫停,讓徐世雲把娘家“陪嫁”時帶來的那個高級“錄像機”拿來,錄下當場“揭寶”的場麵。徐世雲笑嗔道:“那是‘攝像機’。說八百遍也記不住。”潘祥民忙點頭,重複道:“好好好。攝像機。快去拿來。”
鋒利的刀刃小心翼翼地挑開包紮帶。包裏還有包——一個絲光緞錦匣,流光溢彩,富貴祥氳。另一個稍顯簡陋沉穩,是個做成書籍造型的褐色木盒,雖“簡陋”,倒也別致有趣。
打開第一個匣子,徐世雲便哇的一聲叫了起來。匣子裏並排放著兩隻純金喜鵲,一隻嘴裏銜著一枝臘梅,另一隻銜的是一枝桃花。兩隻小鳥外頭都有一個橢圓形的玻璃罩子罩著,還都帶一個雕刻精美的泰柚底座。打開第二個木盒,徐世雲居然愣住了。到這時,她才驟然意識到,這裏確有一種非炸藥包的炸藥包成分——木盒裏整整齊齊地放著三十捆人民幣。每一捆用紅絲帶捆著一百張百元大鈔。
三十萬。再加上那兩隻金喜鵲。四十萬?五十萬?
“拿三四十萬來換一千五百萬的銀行貸款,很劃得來嘛。貢開宸同誌,怎麼樣,咱倆怎麼分?五五開?六四開?行不行啊?您是省委書記,多拿點……”貢開宸忙對正在拍攝的徐世雲做了個手勢,讓她別把這種開玩笑的話也攝錄了進去。潘祥民還在長歎:“拿三四十萬來換國家的一千五百萬。這也是一種資本運營吧?啊?尊敬的貢書記……”貢開宸有點不太高興地瞥了老潘一眼,悶悶地說道:“別張冠李戴。弄懂了再說!”
這時,兩位紀委的工作人員卻把那位劉總又重新“請”進了潘家客廳。原來,接到貢書記的電話後,紀委的周書記隱隱覺出今天這出“戲”裏可能有名堂,跟副書記一合計,便派了兩位工作人員在門外等著。等這邊事情一旦明朗,副書記用手機跟那兩位工作人員一聯係,那個劉總剛上了他自己的汽車,他倆便客客氣氣地走過來,不等劉總發動著車,其中的一位已然把手伸進車窗,拔下了他的車鑰匙,另一位拉開車門,向他亮出省紀委的工作證,請他下車。
一進客廳,劉總看到自己和孫總的那“一點心意”全被剖白在了茶幾上,而現場站著的居然還有貢書記和省紀委的副書記,他的心便自行轟然塌空,雙腿先已打起了顫,嘴裏幹苦得又黏又稠,冷汗止不住地濡濕了他保養得相當滋潤的臉頰,不等他惶恐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這……這……這……”地開口做出何種解釋,貢開宸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一個茶杯跳了起來,茶汁濺了一地。劉總頓時滿臉青白,兩腿一軟,便當眾跪了下來。紀委的工作人員收拾收拾這些“證物”,帶走了這位劉總。紀委副書記也一起告辭。而後,貢開宸接到了焦來年打來的電話。潘祥民趁貢開宸接電話的當口,去了趟“衛生間”。而後他又匆匆去廚房裏看了看。徐世雲和保姆正在研究晚飯的菜譜。見潘祥民走了進來,徐世雲忙問:“談完了?貢書記留下吃晚飯嗎?我們研究確定了一個菜譜,準備做幾道他家鄉的特色菜。您過一下目……”潘祥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他可能馬上就要走。前天我讓你放到冰箱冷凍庫裏收藏著的那二斤特級龍井茶呢?快拿來。”徐世雲說:“都快到吃飯時候了,還走?你留他一下嘛。難得的……”潘祥民很不耐煩地:“快快快……把茶葉拿來。”
焦來年在電話裏告訴貢開宸,剛接到公安廳的報告,已查明被擊斃在修小眉家的那個歹徒的身份了,“案子可能會有重大突破。”潘祥民忙說:“好啊。”貢開宸說:“這很可能還會帶動突破前一個時期殺害原大山子冶金總公司財務部主管言可言和後來暗害馬揚的那兩起連環案……公安廳和公安部破案指導小組的幾個同誌馬上到我那兒去。”潘祥民說:“那我就不留你了。”
貢開宸沉吟了一下,鄭重說道:“祥民同誌,目前,我們還沒完全建立起一個規範的市場體製和法製環境,黨政領導說一句話,仍然能決定一個企業的生死,決定一大筆錢的去向和歸屬,像剛才發生的事,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很難避免的……有些人在這種情況下,往往不在企業管理上下工夫,而是去鑽權力的空子。因為有空子鑽嘛。我們公務員總體收入水平還比較低,他們手裏的權力又過大。在這種情況下,有人拿錢來交換他們手中的權力,這五十萬元放在誰麵前,都會是一個很大的誘惑。對於月收入隻有八九百、一千多的小科長,小處長,你說讓他們一點都不動心?就是放在你我麵前,我們真的連眼皮都不會眨一眨?我們現在的做法是,誰掉進坑裏去了,就揪誰。我們能不能換一種做法,想辦法先把這些坑填平了,別讓我們的幹部掉進去呀?當然全填了,暫時還做不到,但有些坑能不能先填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