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男人肯那樣做,必然是犧牲了尊嚴,更何況這個男人,是至高無上的帝國君主。他看到他因自己的莽撞而露出的苦楚,模糊的意識裏,殘存著汗水悄然沁出滴落的隱忍。他早已經,原諒了這個男人對自己的欺騙。
那天,是冬至。江南的生日。
去禦書房的路上,他拿著捏壞了的泥偶。對自己說的是,死者已矣。
回來的路上,他兩手空空。他笑,老天爺,死者為尊,你還是帶不走他。
禦書房中,泥片碎了一地。原本似笑非笑的表情終於瞬間支離。這世界隻剩下衝撞的回聲,被擴張開外,一番番直至轟鳴。
一聲九哥,早被決絕地拋棄在年月裏。
年少時他看見那泥偶,說,九哥,你看這小人兒多像你。他非要把它買下來,送給人家,人家還不肯拿。最後訕訕地收到自己懷裏,打開陳年的木箱子裝進去。泥偶別扭的表情,一笑,就是十四年。
那一刻起,卻是再也笑不下去了……
朕,等著你和瑤象郡主的好消息。
他有時候真恨透了他的優柔寡斷,恨透了,他的好意為之。「何止……五年。」何止五年,怕是這一輩子,他都不會再有力氣喊他一聲九哥了。
「他在逼你,更在逼自己,你懂不懂!」晏長治你究竟有多可悲,你要是能夠預見這結局,是否還會堅守你的成全?
「我不懂。嗬,你又懂什麼?」魏遠爭在兄長的失控下,反而變得冷靜。他一步步地往回走:「三哥,我一直想問你。他對你,又,算,什,麼?」
身後久久無人應答。夜色混沌,連一時的溫柔也凝滯成血紅的姿態,無可流轉。魏遠爭於是在小小的拱門口回首,隻是為了見證他沉壓多年的問題,會引起那人怎樣慌亂無措的表情——
後來的後來,他每每在漫長的黑夜裏輾轉,時常想,自己那時候如果不回頭,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心疼。可惜時光從不給他選擇的機會,在長夜中,他依舊心疼,心疼時快要盛不下眼眶中忽然湧溢的一滴酸澀。
他看到自己的三哥站在樹下,那樹在寒冷中還未來得及長出新芽,他站在那兒,自己也像株光禿禿的樹幹。月亮像一個枯槁的老人,伸出晦暗的雙手,在大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大片比夜更深沉的顏色。◤◤
那一瞬間,遠紛姣好的麵容被黑暗吞噬,模糊中,看不清他臉上任何的悲歡。隻有空氣傳遞著和緩的話語,平靜從容,一如往昔:「不管他當我作什麼人。我隻要他,成為晏朝最賢明的君主。」
遠紛是樹,他也是。晏朝的土地承載了他們太多的韶華與熱情。他們的根須伸出長長的觸角,死死紮入這無垠的黃土裏,在艱澀的地底下盤旋糾葛。此生此世,早就,逃脫不掉。
那個夜晚過後的數日,朝廷頒布了關於和親的旨意。昭告天下,封司聆荼為靈均公主,五月後啟程上寧。
這對魏遠爭來說,是既定的結果。縱使心中還留有惋惜,也無力挽回。
不過那道聖旨對於他這個兼管禦林軍統領,卻是個不大不小的差事。
晏長治派了他挑選和親隊伍的隨員兵士,魏遠爭早晨剛呈了花名冊,晌午就被召進宮去。
「魏大人,這邊請——」
禦書房裏依舊金獸吐霧,暖香微熏。幾案上堆著幾遝折子,整齊地置著文房四寶。
「魏大人,皇上讓您先候著——」
哪個奴才,也不把窗關緊了。魏遠爭站在一旁,被風吹得後腦疼。
「啪嗒。」
幾支毛筆從案上滾落下來,柔軟的毛峰沾著墨汁,一下汙了攤開的奏折。
「呀,這可怎麼辦!」太監們聚攏過去,捧著那染了墨的奏折,急得直跳腳。「魏大人,幫,幫奴才們想想辦法呀。」有人朝他招手求援。
魏遠爭走近了,看那雪白的內頁上擦了道長長的墨跡,假意一笑:「這我可沒辦法……」
太監裏兩個小的負責伺候筆墨,一聽這話,癟著嘴泫然欲泣。
「嗬——」魏遠爭接過奏折,朝他們使了個眼色:「還不快去把窗戶關了。吹得我頭疼!」
幾個太監忙不迭地奔到窗邊。魏遠爭也不捉弄他們了,仔細看了幾眼那奏折,原來是封花名冊,所幸髒的隻是邊角,幾個人名還都能看清。
嗯?什麼花名冊,竟然還有他的名字。魏遠爭對著紙上「曲休」兩個字愣了愣神。
「魏大人?」小太監在邊上可憐兮兮叫他。
魏遠爭轉過頭去,見那小太監不過是十多歲大小的孩子,眼裏白花花的淚珠兒直打著轉兒。「沒事。」他心一軟給應承下來:「待會兒就跟皇上說,毛筆是我不小心給碰落的。」
「謝魏大人,謝魏大人——」小太監破涕為笑。
魏遠爭放下奏折,「嗯。」他邊想邊走回原地。那冊子是太醫院給遞的名單……曲休他,竟然要隨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