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天灰灰,水看起來也是令人沮喪的顏色,好在空氣格外清新。顧展第一次在自然天光下麵對葉安,蒼白的臉色襯在咖啡色的圍巾裏,不但不再嚇人,倒成了很好看的搭配。船是簡單的搖槳船,體力活自然是顧展來做。他向來熱衷運動,身材因此鍛煉得健壯挺拔,倒是非常樂意借這個機會,可以活動活動筋骨。他密切注意著葉安的反應:
“你還好吧?怕麼?”
葉安一上了船,話明顯少了,隻點了點頭,表示可以,他的眼睛偶爾跟水波一樣閃爍著晶瑩清澈的光,每每這個時刻,顧展就跟著失神。劃了半天又覺得不說話無聊,他隻好找話說:
“你別怕,掉到水裏,我救你!”
“你知道自己會遊泳麼?”
“應該會吧?我覺得我還是挺擅長運動的。”
“又沒試過,誰知道你真會假會?”
“那今天也不能試啊!水這麼冷。明年夏天的吧!”
“如果我非要你試呢?”葉安側著頭,臉上那表情說不清是任性還是挑釁。
“你別開玩笑了!”
船劃到湖心,天還是沒有下雪。葉安的思緒給呼嘯的風扯得很遠,曾經,水彌漫上來的瞬間,他的手離自己那麼遠……他閉了閉眼,讓那椎心的疼痛盡情折騰後,慢慢地撤去,一顆心終能恢複。他站起身,單薄的船身立刻搖晃不停,顧展看了,問他做什麼,伸手想讓他再坐下來,葉安卻向後撤了一步……那一刻短暫得隻是眨眼的瞬間,卻又好象故意延長著,並在顧展麵前一遍一遍重複著,葉安頎長的身體,迎風立著,他的眼睛好象是看著自己,又象是看著遙遠的過去……身子離水本來就近,等顧展回過神來,葉安已經翻出船身,直直地栽進水裏。這完全出乎意料,以至於他腦袋又是一片空白,他忘了自己怎麼來到這裏,對麵的男孩是誰,忘了那複雜的凝視,是真是假……又或者這都是一個夢,而夢裏,有人落水了!然而,不管夢裏還是現實,顧展失聲高喊出:
“小安!!”
林間成群的麻雀飛了起來,烏壓壓一片。顧展跳下水的時候,腦海裏忽然跳躍出幾張影像,模糊地,看見葉安絕決的臉上,又似乎帶著笑,破碎的笑容。
濕淋淋的身體,顧展還是禁不住緊緊抱著葉安,他衝著房子的方向喊著唐叔,喊救人,喊誰來幫幫忙。一片片枯黃的草地上,葉安的身體冰涼如水,顧展一次次進行心肺複蘇術,在葉安的心髒處,從按摩到捶打……
“醒過來!小安!醒過來!”
沒有人來,仿佛天地之間隻剩他們倆,沒人來幫忙,來挽救。
“醒過來!拜托你!請你!醒過來,醒過來!”
氣從他的口中渡到葉安的口中,一次再一次……不知多少次之後,他看見葉安睜開的眼睛,正盯著自己,而他也在葉安的瞳孔裏,看見自己狼狽的臉,愴惶得近似癲狂。
那一刻,顧展終於確定,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葉安就是他失去記憶的一部分。
第五章 靠近
從那日葉承安落水以後,唐叔發現顧展澎似乎變成另一個人。也許這個人天生就喜歡凡事主動,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他跟少爺不再象從前那般陌生,於是他本來的性格漸漸顯露出來。又或者,從前的那些感覺和記憶,正在慢慢地恢複到他的頭腦中,潛意識裏,逐漸地左右著他的言行和感覺,因此,他才會對少爺有這麼深切的愛護之心?唐叔默默看著,有時在葉承安失神時,也會感到心疼。
顧展澎卻隱瞞了葉承安跳水給他帶來的震蕩,也沒有追問他們的過去。他清楚地記下失去葉承安的瞬間撕心裂肺的疼,劇烈,卻又似曾相識,他卻又不敢再追溯下去了。究竟什麼樣的人,隻為了求證自己能不能遊泳,就能在數九寒冬的天氣往水裏跳?葉承安的精神上負擔了多少沉重和壓力,才導致如此任性到瘋狂的舉動?那些重擔裏,又有多少是自己給予的?不知不覺地,他看待葉承安的態度裏,開始雜揉進他也說不清楚的,有別於醫者與病人,有別於雇主與雇員,的感情。不管葉承安多麼冷淡,他依舊向往著與他麵對麵,哪怕隻默默看著他的側麵,哪怕整日整夜,也無半句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