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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虛弱。不似以前那樣懾人心魄了。

映闕沒有說什麼,很禮貌地,微微欠了欠身,還他一笑。旁邊的樹林裏,低徊的雀鳥,時而安靜,時而聒噪,似在重複地詢問著誰,這就是終結了嗎?

這,就是終結了嗎?

【 嫡長子 】

阮家的運酒船。泊在岸邊。遠遠地,能看見船上忙碌的工人。立瑤歡歡喜喜地喊著,喂,喂,然後努力地朝船上的工人們揮了揮手。

那些人,都認得藍家的兩位姑娘。

映闕不知怎的,望著沒有波瀾的河麵,腦子裏總是翻湧出她誦讀過的那些古詩。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留下瀟湘去。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然後,心底全是一片自嘲。

立瑤問,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這一路都不見你說話。

沒有。沒有。哪來的心事呢。映闕笑道。這時候船正要起錨,背後來了人,對映闕和立瑤喊,兩位姑娘,暫且進艙裏坐著吧。

她們應下。

回身的時候,看見一名陌生的男子,正對著她們微微笑。那笑容帶著憨實,又間藏了些許不易被察覺的滄桑。

立瑤嘴快,問,你是誰?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

男子道,我姓阮,阮清閣。

阮清閣。

阮家長子。亦是阮老爺振國唯一的嫡子。幼時,阮清閣體弱多病,相士言其命運多舛,八字硬,須得在山中有廟的地方靜養,化解其尖銳不祥之氣,且二十六歲以前,不得返還。

阮振國信了。他是寧可信其有。畢竟阮清閣那麼重要。

這件事情,整個蘇和鎮的人都知道。映闕和立瑤也不例外。她們聽那男子一介紹,立刻明白了,極客套地向他招呼,喚他,阮大少爺。

阮清閣數天前回到蘇和鎮,他已年滿二十六歲了。這對阮家來講無疑是一件喜事,阮振國擺了隆重的酒宴為愛子接風洗塵,然後,遂將運酒的事交給他打理。阮清閣聽說偶爾會有鄉鄰借運酒之時渡江往返於南京,他見過駝背的李大叔,賣涼茶的胡大嬸,還有在碼頭做搬運的張三和王五,卻從未見映闕和立瑤,心中直感歎,原來蘇和鎮還有這樣清秀可人的年輕女子,如三月裏盛開的桃花。他雖然不是貪圖美色的猥褻之輩,但也禁不住微微地陶醉了。

隻是,阮清閣那樣悠長的閃躲的眼神,仍然滴水不漏地,被立瑤捕捉了去。她問他,是幾時回到蘇和鎮,在外麵的這些年,過了怎樣的生活。阮清閣對答如流。他們就像闊別許久的老朋友一般,絮絮叨叨,閑話家常。

而那個時候,映闕還在船尾。風撩動她的衣角。她在風裏聽見杳杳的人聲,似一曲琵琶,一首詞,一闕歌。

南京應該很美。

但是,她漸漸的什麼也看不見了。良久良久,才終於歎出一口氣來。真真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而別時容易,見時難。

第四章 今宵風月知誰共

【 不得誌 】

蘇和鎮。平靜的隱匿的小鎮。阡陌縱橫。經商的,務農的,淡然來去。似乎跟從前沒有變化。但似乎,才離開了不太久的一段時間,觀察竟這般仔細了,就好像,這一眼望過,又不知今夕是何年。

心都惆悵了。而眼神,也特別滄桑。

不遠處,細高個尖下巴的中年男人,依舊穿著宣統時期的舊馬褂,淺駝色,右大襟鑲了黑邊,衣角和袖口處都有破裂的痕跡。長辮子依然垂著,梳得很整齊,走起路來,搖啊晃的,就像從哪個詩社裏出來的窮秀才。但他隻是一個賣糖葫蘆的,已經賣了很多年,大約生意並不是特別好,收入極微薄。他甚至沒有娶親,看上去卻總是灑脫又坦然。他說,他要跟糖葫蘆伴在一起,一起終老。孤獨終老。

隔壁的水墨和阿虎都在田裏。他們是瘦小個頭的青年男子,每天跟父親母親一塊兒種莊稼,收成好的時候,就會從得到獎勵的錢裏麵,掏出三五個,帶映闕和立瑤去路口吃一碗牛肉麵。

那賣麵的老板姓文,他有一個小兒子叫浚生,跟映闕的關係極好,好到別人都以為他們青梅竹馬情投意合。早年清政府的統治搖搖欲墜卻又還沒有徹底垮台的時候,文浚生說他要出外闖蕩,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對。但文浚生還是義無返顧地走了。臨走前,隻和映闕一個人,在暗中道了別。後來,有傳言說,文浚生在上海,加入了什麼幫會,在一次仇殺中,被亂刀砍死了。連屍體也沉入了黃浦江。鎮上的人都說,這就叫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放著桃源一樣的太平盛世不要,非得摻進亂世裏,何苦來哉。而同時,這件事情就被當作了戒條,由鎮上的老人們去調教家中的後輩,告訴他們如何安分守己,方能活得風調雨順。

然。風調雨順,原來也可以是一種淒涼。而這樣的想法,大約就是從離開蘇和鎮,到了南京,看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看見榮華富貴權勢爭鬥的時候萌生的吧。她不要像蘇和鎮上的女人們那樣,十八歲出嫁,二十歲就做了孩子的娘,然後終日對著四麵牆,手裏是鬧哄哄的小孩,枕邊躺著庸俗的丈夫,閉上眼睛就看見自己臨死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