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段(2 / 3)

人類是從本能生活中解放出來的。依本能為活者,其生活工具即寓於其身體,是有限的。而人則於身體外創造工具而使用之,為無限的。依本能為活者,一生下來(或於短期內)便有所能,而止於其所能,是有限的。而人則初若無一能。其卒也無所不能——其前途完全不可限量。

人類從本能生活中之解放,始於自身生命與外物之間不為特定之行為關係,而疏離淡遠以至於超脫自由。這亦即是減弱身體感官器官之對於具體事物的作用,而擴大心思作用。心思作用,要在藉累次經驗,化具體事物為抽象觀念而運用之;其性質即是行為之前的猶豫作用。猶豫之延長為冷靜,知識即於此產生,更憑借知識以應付問題。這便是依理智以為生活的大概。

人類理智有二大見征,一征於其有語言,二征於其兒童期之特長。語言即代表觀念者,實大有助於知識之產生。兒童期之延長,則一麵鍛煉官體習慣,以代本能;一麵師取前人經驗,阜豐知識。故依理智以為生活者,即是倚重於後天學習。

從生活方法上看,人類的特征無疑是在理智,以上所講,無外此意。但這裏不經意地早隱伏一大變動,超過一切等差比較的大變動,就是:一切生物都盤旋於生活問題(兼括個體生存及種族蕃衍),以得生活而止,無更越此一步者;而人類卻悠然長往,突破此限了。我們如不能認識此人類生命本質的特殊,而隻在其生活方法上看,實屬輕重倒置。

各種本能都是營求生活的方法手段,一一皆是有所為的。當人類向著理智前進,其生命超脫於本能,即是不落於方法手段,而得豁然開朗達於無所為之境地。他對於任何事物均可發生興趣行為,而不必是為了生活。——自然亦可能(意識地或無意識地)是為了生活。譬如求真之心,好善之心,隻是人類生命的高強博大自然要如此,不能當做營生活的手段或其一種變形來解釋。

蓋理智必造乎“無所為”的冷靜地步,而後得盡其用;就從這裏不期而開出了無所私的感情(impersonalfeeling)——這便是理性,理性、理智為心思作用之兩麵:知的一麵曰理智,情的一麵曰理性,二者本來密切相聯不離。譬如計算數目,計算之心是理智,而求正確之心理是理性。數目算錯了,不容自味,就是一極有力的感情,這一感情是無私的,不是為了什麼生活問題。分析、計算、假設、推理……理智之用無窮,而獨不作主張,作主張的是理性。理性之取舍不一,而要以無私的感情(1)(無私的感情(impersonalfeeling),在英國羅素著《社會改造原理》中曾提到過;我這裏的意思和他差不多。讀者亦可取而參詳。)為中心。此即人類所以異於一般生物隻在覓生活者,乃更有向上一念,要求生活之合理也。

本能生活,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不須操心自不發生錯誤。高等動物間亦有錯誤,而難於自覺,亦不負責。唯人類生活處處有待於心思作用,即隨處皆可致誤。錯誤一經自覺,恒不甘心。沒有錯誤不足貴;錯誤非所貴,錯誤而不甘心於錯誤,可貴莫大焉!斯則理性之事也。故理性貴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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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理智為人類的特征,未若以理性當之之深切著明,我故曰:人類的特征在理性。

二兩種理和兩種錯誤人類之視一般動物優越者,實為其心思作用。心思作用,是對於官體(感官器官)作用而說的。在高等動物,心思作用初有可見,而與官體作用渾一難分,直不免為官體作用所掩蓋。必到人類,心思作用乃發達而超於官體作用之上。故人類的特征,原應該說是在心思作用。俗常“理智”“理性”等詞通用不分者,實際亦皆指此心思作用。即我開頭說“理性始於思想與說話”者,亦是指此心思作用。不過我以心思作用分析起來,實有不同的兩麵而各有其理,乃將兩詞分當之;而舉“心思作用”,一詞,表其統一之體。似乎這樣處分,最清楚而得當(惜“心思作用”表不出合理循理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