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絕了,你現實生活上就無法生活下去。因為彼此相依之勢,已經造成,一個人已無法與其周圍之人離得開。首先父子、婆媳、夫婦、兄弟等關係若弄不好,便沒法過活。乃至如何處祖孫、伯叔侄輩,如何處母黨妻黨,一切親戚,如何處鄰裏鄉黨,如何處師徒東夥,種種都要當心才行。事實逼著你,尋求如何把這些關係要弄好它。而所有這許多對人問題,卻與對物問題完全兩樣(詳見第十二章),它都是使人向裏用力,以求解決的。例如不得於父母者,隻有轉回來看自家這裏由何失愛,反省自責,倍加小心,倍加殷勤。莫問它結果如何,唯知在我盡孝。此即為最確實在效可得父母之愛者,外此更無他道。反之,若兩眼唯知向外看父母的不是,或一味向父母頂撞,必致愈弄愈僵,隻有惡化,不能好轉。其他各倫理關係,要亦不出此例。蓋關係雖種種不同,事實上所發生問題更複雜萬狀,然其所求者,卻無非彼此感情之融和,他心與我心之相順。此和與順,強力求之,則勢益乖,巧思取之,則情益離。凡一切心思力氣向外用者,皆非其道也。不信,你試試看!
所有反省、自責、克己、讓人、學吃虧……這一類傳統的教訓,皆有其社會構造的事實作背景而演成,不可隻當它是一種哲學的偏嗜。
前於第八章,指證舊日中國為職業分途的社會,其間貧富貴賤,升沉不定,流轉相通。雖自由民主如今之英國,政治經濟各機會無不開放。猶不免限於階級既成之勢而難與相比。此兩方形勢之異,最須用心理會:階級對立,則其勢迫人對外抗爭;職業分途,則開出路來讓人自己努力。而自己努力者,即往往須要向裏用力。中國諺語“不吃若中若,難為人上人”,中國小兒讀三字經“頭懸梁,錐剌股”二句,即指示其事例。但在階級社會,便不然。最顯明是中古封建之世,其人身分地位生來即已大致決定。一般說,地位好者,不須要自己再努力;地位不好者,自己努力亦何益。如前諺語,全不適用。相反地,它要人向外用力。最顯明是在下級者,要開拓自己命運,勢必向上級抗爭,大之則為革命,小之則為罷工。而封建領主,資本階級為保持其既得利益,亦勢必時時防範壓製,馬克思“階級鬥爭”之說,信乎其不誣。總之,其力氣天然要向外用。
試再來看舊日中國人。機會待你自求,既沒有什麼當前阻礙,其力氣隻有轉回來向裏用,而向外倒無可用者。以讀書人為例,讀書機會是開放的,而在考試製度之下,決定其前途。他能否中秀才、中舉人、中進士、點翰林,第一就看他能否寒窗苦讀,再則看自己資質如何,資質聰明而又苦讀,總可有成。假如他文章好,而還是不能中,那隻有怨自己無福命。所謂“祖上無陰功”,“墳地無風水”,“八字不好”,種種皆由此而來。總之,隻有自責,或歸之於不可知之數,而無可怨人。就便怨考官瞎眼,亦沒有起來推翻考試製度之必要。——力氣無可向外用之處。他隻能回環於自立誌、自努力、自責怨、自鼓舞、自得、自歎……一切都是“自”之中。尤其是當走不通時,要歸於修德行,那更是醇正的向裏用力。
至於業農、業工、業商的人,雖無明設之考試製度,卻亦有“行行出狀元”之說。誰有本領,都可表現,白手起家,不算新鮮之事。蓋土地人人可買,生產要素,非常簡單。既鮮特權,又無專利。遺產均分,土地資財轉瞬由聚而散。大家彼此都無可憑恃,而賭命運於身手。大抵勤儉謹慎以得之,奢逸放縱以失之。信實穩重,積久而通;巧取豪奪,財不旋踵。得失成敗,皆有坦平大道,人人所共見,人人所共信,簡直是天才的試驗場,品行的甄別地。偶有數窮,歸之渺冥,無可怨人。——同樣地沒有對象引人必要對外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