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段(3 / 3)

事情自然沒有那樣簡單。旁人可以詰問:漢初法製率因於秦,而思想作風又取黃老,豈得以一儒家概之?二千多年曆史不須細數,總之應該說,儒家、道家、法家(甚至還要加上佛家)雜糅並存,方合乎事實,須知這其間原有一大矛盾在:儒家奔赴思想,而法家則依據於現實。理想上,人與人之間最好一於理而不以力。這末後,原是可以有此一天的。但理想達到之前,卻總不免力量決定一切,此即謂之現實。儒家總要喚起人類理性,中國社會因之走入倫理,而遠於集團,仿佛有舍力用理之可能。於是他更不肯放棄其理想。但在現實上,力固不能廢,而且用來最有效。法家有見於此,如何不有他的一套主張。不獨在戰國角力之世,他最當時,天下一統之後,中國盡管不像國家,政刑亦還是有其必要。二千年來儒家法家相濟為用,自屬當然。至道家,又不過介於其間的一種和緩調劑作用。單純道家,單純法家,乃至單純儒家,隻可於思想上見之,實際政治上都不存在。按之曆史,他們多半是一張一弛,一賓一主,遞換而不常。然其間儒家自是居於根本地位,以攝取其餘二者。不止實際政治如此,即在政治思想上亦複如此。此無他,就為此時中國已是融國家於社會,自必攝法律於禮俗也。近二千年儒家之地位,完全決定於此社會構造社會秩序逐漸形成之時,不是漢儒們所能爭取得來,更不是任何一個皇帝一經他主張,便能從此確定不移的。

說到這裏,我們便可以解答這一問題:為什麼西洋在中古基督教天下之後,出現了近代民族國家,而中國卻總介乎天下與國家之間,二千年如一日呢?此問題之被覺察而提出,是最近之事。在發問者,是把民族國家認做進步的東西,歉恨於中國之未成國家,而亟問其幾時才得成一個國家。究竟孰為進步,不忙較量,我們且把中西作一對照:(一)西歐(歐洲的大半部)當中古時,藉著基督教和拉丁文,形成一種文化統一的大單位,與中國當漢以後統一於孔子的倫理教化和中國文字,頗可相比。

(二)中國人意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