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人心厭亂。此時再有創業之主出來收拾殘局,隱居不仕之士亦從其悲憫心懷,出而救民水火,而人口亦已大減,於是,治道又可規複。一經休養生息,便是太平盛世。但承平日久,又要亂,亂久又治。此即中國曆史上所特有的一治一亂之循環。(1)(夏曾佑著《中國古代史》第252頁,有一段話可供參考:中國曆史有一公例:太平之世必在革命用兵之後四五十年;從此以後,隆盛約及百年。百年之後又有亂象;又醞釀數十年,遂致大亂,複成革命之局。漢、唐、宋、明,其例一也。(中略)大亂之後民數減少,天然之產,養之有餘。而豪傑敢亂之徒,並已前死;餘者厭亂苟話,無所奢望。此即太平之原理。若為君相者,更能清靜不擾,則效益者矣。)
當然這是極粗的說活。所謂亂世,固不僅指幾次改朝換代而言。秦漢後,倫理本位職業分途之結構漸著,順此方向,則條理昌明,而為治世。悖此方向,則結構為之破壞,失其所以相安者,便是亂世。至於幹戈擾攘,雞犬不寧,乃又亂之表麵化耳。上文曾說,“中國曆史就是這樣逆轉順轉兩力相搏之曆史”,又說,“治世亂世難於截然劃開”,皆謂此。唯治亂之機,係於人心敬肆(或振靡)之間,則上下數千年無二致。在中國,恒見其好為強調個人道德之要求,實為此之故。此一要求既難有把握,則治難於久,而亂多於治,蓋屬當然。
二不見有革命中國曆史自秦漢後,即入於一治一亂之循環,而不見有革命。革命指社會之改造,以一新構造代舊構造,以一新秩序代舊秩序,像資本社會代封建社會,或社會主義社會代資本主義社會那樣。雖亦有人把推翻政府之事一概喚作革命,那太寬泛,非此所雲。中國曆史所見者,社會構造盡或一時破壞失效,但不久又見規複而顯其用。它二千年來隻是一斷一續,斷斷續續而已,初無本質之變革。改朝換代不下十數次,但換來換去還是那一套,真所謂“換湯不換藥”,所以說沒有革命。假如不是世界大交通,因西洋近代潮流輸入而引起它的變革(如今日者),無人可想象其循環之如何打破。
若究問其何以不再有革命,則凡明白上來各章所說者,不難得其解答。但我們仍不妨多方以闡單之。
第一便應指證此亂與革命之不同。亂與革命之不同,上章曾說到:“此亂世迫害雜來,紛擾騷亂,不同於階級革命有其一定之要求方向,及其劃然之壁壘分別。”往者梁任公先生嚐有《中國曆史上革命之研究》一文(1)(見中華書局出版《飲冰室合集》之文集第5冊。),恰好可借來一用。他指出中國不同於外國者七點:一、有私人革命而無團體革命。——此謂西洋革命類皆本於多數人之共同要求,而出之以團體行動;中國則自楚漢革秦命以來,其蓄謀、戮力、喋血、奏凱,率為一二私人之事。
二、有野心革命而無自衛革命。——此如陳涉所說“苟富貴毋相忘”,項羽所說“彼可取而代也”,劉邦所說“某業所就孰與仲多”,皆顯然可見;與西洋之迫不得已,起而自衛其生存權利者異。
三、無中等社會革命。——近代西洋為中等社會之革命,世人所熟知。但中國革命或起自下層,如漢高祖、明太祖;或起自上層,如唐高祖之類;而起自中等社會者則缺乏。
四、各地紛然並起而不單純。——例如十七世紀英國“長期國會”時,革命軍隻克林威爾一派;美國獨立戰爭時,隻華盛頓一派;此外都沒有紛雜不相統屬之革命軍。這便是單純。但中國去照例是“群雄並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