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人,理智不發達而本能卻如此衰弱。此其所論,於中英民族性之不同,可稱透澈。惜於人類生命猶了解不足,譬如雷先生文內說,理智是本能的工具而不是本能的主人。推動曆史,支配社會,控製人生的是本能,絕不是理智。理想家如果認此為可憾,那亦是莫可奈何的。說理智是工具是對的,但他沒曉得本能亦同是工具。理智一本靜觀,沒有好惡取舍,誠非曆史動力所在,但生物的本能到人類早已減弱,它又豈能推動曆史,支配社會,控製人生?此其缺欠實在不認識理性。二十七年前我亦還不認識理性,同意克魯泡特金道德出於本能之說,而不同意羅素本能,理智,靈性三分法(1)(此見羅素著《社會改造原理》,有餘家菊譯本,中華書局出版。)。及至有悟於理性、理智之必須分開(詳見第七章),而後恍然羅素之三分法為不易之論。--羅素所雲靈性相當於我所謂理性。雷先生稱道英國民族生存本能強而其理智同時亦發達,沒有錯;指摘中國民族生存本能衰弱,而同時其理智不發達,亦沒有錯。錯就錯在他的二分法,又把本能理智二者看成有衝突的。雷先生原說一為主人,一為工具;主人與工具又豈有衝突者?顯然不對。再從中英兩實例上亦經證明其不對。照我的說法,本能理智動靜雖殊,同屬身體一麵,而理智居於其頂點,--見第十三章。英國人所表見,明明是我說“從身體出發”這成功者。中國人的受病,則在雷先生所不及知之理性之早啟。為了便於說明,我再引另一位先生一段話:中國人遇到一件事情,隻考慮應該不應該,不考慮願意不願意。--這是幾個朋友閑聊天說的話。他們以前談什麼,我忽略了。隻是這兩句深深被我聽進。因為它正搔著我所眩惑的問題的核心。中國人作事情沒有精神,缺乏熱誠,就是因為隻考慮到該作不該作,而不問其願作不願作。所以社會那麼多偽君子,而沒有真小人。(中略)聖人簡直不教你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我既不存在,我不曉得我還會不會感覺到其了事物的存在。(中略)我勸人要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以自己作出發點。--我存在,主要地還是為我自己存在。我不是為做父親生兒子而存在。關於這一點,歐美人是比東方人高明,因為他們沒有像我們那麼多該不該的道德律。(中略)把人看著必須吃飯的動物,其實就夠了(1)(見1946年出版之《導報》第12期,《忠恕與民主》一文,原作者似為戈衍棣。)。
這段話正代表中國人理性早啟走出去太遠,現在要求返回到身體到本能之一種呼聲。數千年來中國人的身體和本能從某點上看,無疑是衰敗了。“倫理本位”與“自我中心”,從“理性出發”與“從身體出發”,不相協調在這裏顯得何等分明!使得中國人本能孱弱者是理性,尤其貌似理性的那些習慣。
理性、本能其好惡取舍盡有不同,而同屬人情。中國人所謂應該不應該,原非從外(宗教上帝)加於人者。正唯其離本能頗近,乃排斥了本能。從外加的,終會遭到反抗,其結果或強化了本能而非削弱之。請看中古以後之西洋人,豈非如此?然又不可誤會理性本能相衝突。人類生命因理智而得從生物本能中解放出來,一麵其好惡之情乃不必隨附於本能。--這就是理性。一麵其本能乃不足當工具之任,而必從後天補充。--這就是種種習慣在人類生活中一切莫非本能習慣之混合,純本能殆不可見。嚴格說,隻有理性是主人,理智、本能、習慣皆工具。但理性不論在個體生命或在社會生命,皆有待漸次開發。方其未開或開發不足之時,人的生活固依於本能習慣以行,乃至理性既啟,亦還是隨著本能習慣之時為多。除根本無好惡可言之理智,隻會作工具,永不能作主人外,本能習慣蓋常常篡居理性之主位。所謂理位、本能不衝突者,當理性為主,本能為工具之時,理性的表現皆通過本能而表現,固無衝突。當本能篡居主位時,理性不在,亦何有衝突?然理性雖其著見於好惡似與本能同,其內則清明自覺,外則從容安和,大有理智在,卻與本能不同。本能不離身體,理性卻遠於身體,恒若超軀殼,甚至反軀殼。中國人理性早啟,久而久之,其本能當然不堪與英國人從身體出發者相較。從頭腦言之,則習尚於講理,而以應該代本心情願。從動作言之,自古雍容文雅之風尚既成,則多有貌似理性之動作習慣代替了本能反應。其本能與身體相偕以俱弱者,昭然在此。同時其理智不過隨其理性(或貌似理性之習慣)而生作用,既非同英國人循身體作用進達其頂點那樣,且反而隨身體作用同受抑阻,當然就無從發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