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見鬼
趙某人一抻脖子——昨晚上喂得太肥,積食了——盡管滿肚好食加一腔窩囊氣塞得他打嗝反酸,時務他還是識的,腳底抹油要趁早他還是懂的。所以他快快溜,先從正門溜出去,再沿著東大街溜。他要溜回廣濟寺。看看天色,還是酉牌時分,回去說不定還能補一覺。瞧瞧,趙某人想的多美,壓根沒發現剛才從正門溜有什麼不對。據說某方麵天賦不錯的人,在另外一方麵必定存在少許缺陷。趙孟田的缺陷其實不算什麼正經缺陷,隻不過說話做事不走腦子,喜歡踩著西瓜皮,滑到哪裏算哪裏。他踩著西瓜皮從金蓮繞鳳樓大敞著的正門溜了出去,沒想過這麼深更半夜的,平日裏門戶森嚴的岑家,居然任大門洞開而不做半點防護,是不是挺沒心沒肺。(估計他以為別人跟他一樣沒心沒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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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大街上很空,鬼影都不見一隻,趙孟田隻好與自己的影子玩。他哼哼:“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這接應也算對仗工整。
“嗯?!誰?!”就是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他左轉右轉前看後看,什麼也沒看見,倒是有渺渺一抹風,掀起他的褲管,掀得他鼻子癢癢,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打得他金星亂迸,寒毛直豎。不對……這感覺,總之,有鬼!
“咳!這位仁兄,明人不做暗事,你藏頭藏腦的不敢出來見我,莫非……嗯,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王老六!好小子!你上回借我的三錢銀子呢?!都多長時間了?!還不知道還!要放我這兒它都兒孫滿堂了!罷了罷了!不要你還了,我還要趕回廣濟寺呢,沒工夫跟你閑扯淡!”他當然知道這個藏頭藏腦的東西根本不是什麼王老六趙老七,但不這麼指鹿為馬他又能怎麼樣呢?等“它”跟上來纏?
趙孟田風風火火一通亂躥,還好,隱隱能看見廣濟寺門前那兩棵千年古柏了。剛想停下來喘口氣,鬼事怪事就來了:空蕩蕩一條大街,一眨眼工夫就燈火如晝,這四處蒸騰的不知是人氣還是鬼氣……
當然是鬼氣。看看那些浮浮蕩蕩,沒根沒底,隻會飄,不會走,麵色慘青,眼珠上翻的“人”們,也就隻有身上的衣衫還有幾分人味兒。相比之下,趙孟田的臉還是有人樣的,挺白挺耐看,這段時間讓棺材板喂肥了,血氣旺盛,白裏透紅,嘖嘖!瞧把這一街鬼引逗的——涎水直流,街麵都快給淹沒了!再看看趙某人,仍舊不知不覺,鬼們站那兒看雜耍,他也跟過去湊熱鬧。鬼們在街邊擺攤子賣布匹賣字畫賣糕點,他也過去翻翻撿撿瞧瞧看看。這種人,就是老輩人常說起的“傻大膽”。越傻膽子越大,因為他“不知不覺”呀。若是後知後覺也就罷了,起碼還有“知覺”,他偏偏是那種兩眼一抹黑的,鬼們把爪子架他脖子上他頂多吭哧一句:“你們想想清楚再動手,我師叔祖可是天泉山九天神君門下高徒,吃我,哼哼,你們也不怕噎死!”它們不怕噎死,怕被他“吹”死!這廝連天泉山在哪兒都不曉得,他就敢把它扯出來,忒也能吹!若不是右邊那片先知先覺,簌簌亂跳的眼皮,他還要把東海龍王西天佛祖南海觀音北鬥星君全扯進來,讓他們繞成個“金剛圈”,眾星拱月,把他當月亮拱在中間,有了諸天神佛打掩護,這滿大街的鬼算個屁!
可是,他右眼皮跳了。右眼皮在趙孟田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它負責警示、提點、棒喝,正是它“先知先覺”的跳躍,才使遇事“不知不覺”的趙某人得以順風順水地活過了二十四年。右眼跳,沒好事,要閉嘴,少惹事。這是規矩,是規矩就不能不守,於是,他閉嘴了。狗皮膏藥似的粘在一隻領頭鬼身上,配合它,配合它在他身上翻翻弄弄,挑肥揀瘦,還想給它點兒意見:“告訴你,大腿好吃些,常走動,肉不死,嚼起來‘咯吱咯吱’的,多帶勁!”。可他閉嘴了。一閉就懶得再開,隨它們去。
照這麼說,趙某人不怕鬼嘍?
他怕。不過,“夜路走多了,遲早會遇到鬼”,鬼遇多了,也就那麼回事兒吧。反正虱子多了不癢,鬼多了不愁。嘁!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要吃他麼?吃,吃呀,隨便吃。可它們偏偏吃不了他。頭回遇鬼,趙孟田嚇個半死。二回遇鬼,趙孟田挺屍等死。第三回遇鬼,趙孟田就變成“狗皮膏藥”了,粘著鬼,死纏爛打,要它吃他。剛開始那鬼十分欣喜,磨牙霍霍,準備鋸斷趙孟田的脖子,先喝口血潤潤喉,誰知那對獠牙一搭上他脖子就斷成幾截——不是鬼嚇他,是他嚇鬼了!打那以後,這廝有恃無恐,常常翻窗,常常越牆,常常走夜路,常常遇到鬼,常常把鬼嚇得屁滾尿流。名副其實的“鬼見愁”。
第4章
“你把那本‘錄鬼簿’藏到哪裏去了?”領頭鬼翻了半日不見結果,惱羞成怒,揪起趙孟田,又長又臭的一條大舌頭一吐一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