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天,明月才出來。頭沒梳,臉沒洗,眼睛都沒大睜開,身上穿著大衣,裏麵還是睡袍,拍拍嘴巴打了個小嗬欠。顯瑒已經坐在車子裏麵了,向外看看她,冷冷笑笑:“姑娘還沒醒哈?打擾你睡覺了。”

“……”她就是看著他,不笑不怒也不愧疚。

顯瑒拉上車窗簾,讓司機上路。

車子正發動,明月像是終於清醒了些,跟上去拍了拍車窗。

他以為她至少能道個別,或說聲平安,窗子搖下來,她說:“你還是不救他?”

“你有病。躲開!”

車子揚長而去。彩珠看著衣衫不整的明月發笑,然後帶著丫鬟們走了。

她站在院子裏麵發了一會兒呆,慢騰騰地回了自己房子,和衣躺在床上,一夜沒睡,出去被冷風一激,現在更不困了,便睜著眼睛打量這間自己住了十來年的屋子:小時候的單人床,她被顯瑒收了之後換成了雙人銅床,圓形的帷幔掛在上麵,淺紫色的。銅床的一側有一張圓腳小幾,上麵放著鮮花和電話。另一側是個壁櫥,裏麵有她四處搜羅來的玩意擺設,還有幾張她跟顯瑒的合影,他們在照片上總不太親密,小王爺這個人通常走到哪裏都是很自在的,就是照相的時候不自在,離開她兩丈遠,笑也不會笑,身體略微向後,表情和姿態都有點僵硬。壁櫥裏麵還有她爹爹留下的一件東西,當年他演雜耍的時候的紅色空帆,上麵繡著孫大聖,這帆子她曾帶到日本去,後又跟著她回來了,顯瑒有一天抖開來看,看了一會兒,又把她給摟在懷裏,這時候她知道,他是在心疼她的。

她趴在枕頭上,眼睛裏麵又酸又脹,心想自己剛才是怎麼了?怎麼突然間心那麼硬?這人要走那麼遠的路,她卻連個平安都不肯說。

第四十四章

南一的水痘倒是好了,可是添了毛病,她身上留了好幾個紅色指甲大的疤,而且見一點風兒就會發燒,原來健壯結實的一個姑娘變成了小弱弱,明月來看她,隻見她穿著棉襖,帶著毛線帽子,捂在被子裏麵喝薑湯。

“我爸一直在找人幫忙東先生的事情。昨晚上告訴我,他被放出來了。”南一說。

“誰幫的忙?”

“那可不知道啊。”

明月拄著下巴出神:“吉人自有天相。”她歎了一口氣,“現在想起來還後怕,要是他不能脫身可怎麼辦?我,我,我這是欠了他一回啊。”

“不是你欠他的,是我欠的。”南一說,“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報答他。”

“你跟那個……”明月看著她。

南一垂下眼睛:“照理說,應該什麼都跟你講。但是這事兒啊,完事兒了,結束了。”她把湯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身子往下滑啊滑,縮在被子裏麵道,“我原來跟你講過‘劉大胡子’的事情嗎?”

“誰啊?誰是‘劉大胡子’?”

“…劉大胡子’是個凶惡的家夥。身高丈二,膀大腰圓,狡猾猥瑣,凶狠惡毒。反正他就是個地地道道,無惡不作的壞人。”

明月看著南一瘦得發尖的一張小臉:“你又要編故事了?”

她沒理地,自顧自地說:“我小時候去鄉下姥姥家,學騎馬之前先學拴鞍子。他們那裏的規矩,如果不會拴鞍子是不能騎馬的。我著急騎馬,糊弄糊弄就把鞍子綁上了,騎了一會兒就從馬上掉下來了,摔了一個狗啃屎,門牙都活動了。我媽又打我,說我‘自作自受’,我心裏說不對,才不是我自己的過錯,是劉大胡子他害我的。

這個壞人其實不存在。但是我覺得,找到一個人去恨,去討厭,去責怪,比承認這是我自己的錯誤,我自己的毛病,舒服多了。然後我就把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