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段(3 / 3)

"有孫子又怎麼樣?沒有孫子又怎麼樣?"

我知道他簡直為他自己所新發現的句子構造而著迷了。我知道那隻是小兒的戲語,但也不由得不感到一陣生命的悲涼。我對他說:

"不怎麼樣!"

"不怎麼樣又怎麼樣?怎麼樣又怎麼樣?"

我在瞠目不知所對中感到一種敬意。他在成長,他在強烈地想要建樹起他自己的秩序和價值。我感到一種生命深處的震動。

雖然我不知道怎樣回答他的問題,雖然我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使一個小男孩喜歡洗手,但有一件事我們彼此都知道:我仍然愛他,他也仍然愛我。我們之間仍然有無窮的信任和尊敬。

他曾經幼小

我們所以不能去愛大部分的人,是因為我們不曾見過他們幼小的時候。

如果這世上還有人對你說:◎思◎兔◎網◎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

"啊!我記得你小時候,胖胖的,走不穩……"

你是幸福的,因為有人知道你幼小時期的容顏。

任何大豪傑或大集雄,一旦聽人說:

"那時候,你還小,有一天,正拿著一個風箏……"

也不免一時心腸蹋軟下來,怯怯地回頭去望,望來路上多年前那個癡小的孩子。那孩子兩眼晶晶,正天不怕,地不怕地嘻笑而來,吆呼而去。

我總是盡量從成年人的言談裏去捕捉他幼小時期的形象,原來那樣垂老無趣口涎垂胸的人竟也一度曾經是為人愛寵為人疼惜的幼小者。

如果我曾經愛過一些人,我也總是竭力去想象去拚湊那人的幼年。或在燒紅半天的北方戰火,或在江南三月的桃紅,或在台灣南部小小的客家聚落,或在雲南荒山的仄逼小徑,我看見那人開章明義的含苞期。

是的,如果凡人如我也算是愛過眾生中的一些成年人,那是因為那人曾經幼小,曾經是某一個慈懷中生死難舍的命根。

至於反過來如果你問我為何愛廣場上素昧平生的嬉戲孩童,我會告訴你,因為我愛那孩童前麵隱隱的風霜,愛他站在生命沙灘的淺處,正揭衣欲渡的喧嚷熱鬧,以及閃爍在他眉睫間的一個呼之欲出的成年。

一握頭發

洗臉池右角胡亂放著一小團濕頭發,"犯人"很好抓,準是女兒做的,她剛才洗了頭。

討厭的小孩,自己洗完了頭,卻把掉下來的頭發放在這裏不管,什麼意思?難道要靠媽媽一輩子嗎?我愈想愈生氣,非要去教訓她一場不可!

抓著那把頭發,這下子是人贓俱獲,還有什麼可以抵賴。我朝她的房間走去。

忽然,我停下腳來。

她的頭發在我的手指間顯得如此細軟柔和。我輕輕地搓了搓,這分明隻是一個小女孩的頭發啊!對於一個乖巧的肯自己去洗頭發的小女孩,你還能苛求他什麼呢?

而且,她柔軟的頭發或者是繼承了我的吧。許多次,洗頭發的小姐對我說:

"你的頭發好軟啊!"

"噢——"

"頭發軟的人好性情。"

我笑笑,作為一個家庭主婦,不會有太好的性情吧?

古人以三十年為一世,我現在握著女兒的細細的柔發,有如握著一世以前自己的發膚。

我走到女兒的房間,她正聚精會神地在看一本故事書。

"晴晴,"我簡單地對她說,"你洗完頭以後有些頭發沒有丟掉,放在洗臉池上。"

她放下故事書,眼中有著等待挨罵的神氣。

"我剛才幫你丟了。但是,下一次,希望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