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官商體製與洋務運動命途
官商體製是洋務派企業體製的總括。
洋務企業體製有官辦、官督商辦、官商合辦三種類型。
官辦,即由政府撥款開辦經營。官督商辦,即以股份製形式吸納商股,政府墊撥開辦借款,商人經營,官員監督,官款分年返還,最後局產全部為商人資本。官商合辦,即政府、私人共同出資,共同經營。
在執行過程中,官商合辦幾乎不存在。地方督撫一廂情願,而商人出於憂慮不予配合,官商合辦困難重重。如台灣基隆煤礦、湖北織麻局等,或重歸官辦的老路,或改試官督商辦。輪船招商局亦是如此,李鴻章開初傾向朱其昂官商合辦,慘遭失敗後,便堅定不移地推行官督商辦。
官款官辦企業,多數為軍工企業,少數民用企業。按照企業的概念,此類官辦局還不能叫企業,隻是政府的生產部門。典型的官辦局莫若閩滬船局,政府拔款不計成本造船,無償拔給各省使用,糜費驚人、弊端駭人。單人事弊端,張之洞有過如是評語:“製造局積弊,在換一總辦,即添用心腹委員三、四十名,陳陳相因,有增無減,故司員兩項,幾至二百,實屬冗濫。”
三種洋務企業體製,李鴻章主創的官督商辦無疑最優越、最具可行性。
官督商辦體製發端於輪船招商局,能否成功,關係到洋務運動在經濟領域能否拓展並深入。唐廷樞接辦經營成功,引發各地督撫紛紛效仿——其中北洋的官辦電報局也改製為官督商辦。此後各地雖有官款官辦局冒出,那是因為招募商人資本困難,督撫不得已而為之。
唐廷樞經營招商局獲得成功,遂了李鴻章所願。李鴻章曾高度評價招商局:“招商輪船實為開辦洋務四十年來,最得手文字!”然而,唐廷樞徐潤等人抵製官督,違背了李鴻章的初衷。李鴻章遲遲不派官督,實屬無奈。1884年李鴻章將唐廷樞、徐潤、張鴻祿逐出招商局;劄委親信盛宣懷任督辦,招商局的官督商辦體製才算正式確立。
唐廷樞主政,招商局顯現出較濃鬱的近代股份製企業色彩,他事事維護股東的利益。有人指出唐廷樞徐潤就是大股東,他們是出於私心私利。這恰恰是股份製的優越性,將經營者的利益與投資者的利益捆綁。
盛宣懷出任未設商總的招商局官總,官督色彩濃鬱自不待言。股份製企業應以維護股東利益為最高目標,盛宣懷主政後,股東利益不斷受到侵害,“官督商辦成了吞噬私人資本的陷阱,不少股商成了官督的犧牲品”(《招商局史》中國社會出版社2007年7月版,P186)。
徐潤的巨額資產被剝奪蕩盡。朱其紹任招商局會辦從未領過薪水花紅,1892年病逝,“身後蕭條,寡婦孤兒,無資糊口,深堪憫惻”(上海圖書館《招商局檔》,下同)。唐廷樞是招商局和開平礦的大功臣,1892年逝世,同事稱唐翁“家道凋零”。
李鴻章的幕僚、改良主義政論家薛福成評價官督商辦企業:“削股東之權,寒股東之心”,最後終使“天下之有餘財者相率以公司為畏途”。
盛宣懷主政的招商局可用十六字概括:經營尚可、弊端甚前、百屙纏身、招牌不倒。
1911年,盛宣懷出任郵傳部尚書。郵傳部是慈禧新政的產物,朝廷六部之一,下設船政、路政、電政、郵政、庶務五司。新興產業大部分歸郵傳部管,而盛宣懷又直接插手經營重點洋務企業,並占有大額股份。盛宣懷既是裁判又是球員,清政府的經濟命脈幾乎都捏在盛宣懷手中。
盛宣懷亦官亦商。在此之前,他就涉足輪船、電報、鐵路、礦業、煉鐵、紡織、銀行、教育、慈善等眾多領域,先後出任招商局、電報總局、鐵路總公司、上海機器紡織局、漢冶萍聯合公司、通商銀行、機器油榨廠、中國勘礦總公司、中國紅十字會、北洋西學堂(今天津大學)、南洋公學(今交通大學)的督辦。盛宣懷創立了許多中國第一:第一所電報局、第一家商業銀行、第一家勘礦公司、第一所工科大學北洋西學堂、第一所師範學校南洋公學、第一所紅十字會、第一所西方模式的私圖書館等。盛宣懷實現了他的“作高官,辦大事”(李鴻章語)的夢想。
盛宣懷在近代史上的地位和作用不容否認。創辦中國第一家大型聯合企業、第一家銀行、第一所大學,可謂功垂青史,其效應延續到21世紀的今日。然而,盛宣懷毀譽參半,倍受爭議。
無論時人還是後人,病詬盛宣懷最後聚集到一點:盛宣懷斂財幾何?
盛宣懷是清末中國商界首富,鼎盛時財產應在2000萬兩上下。1911年武昌起義,清廷遷怒於盛宣懷,將其革職抄家,民國盛氏索回大部財產。1916年盛宣懷病逝於上海,葬禮盛大隆重,耗資30萬兩,轟動全國。次年,盛家請李鴻章長子李經方主持清理盛宣懷遺產。經過兩年半的盤點,認定盛氏財產淨額為1160萬兩白銀——富可敵國,數倍於晚清年均國庫存銀。
盛宣懷斂財之巨,與他的操守與手段不無關係。徐潤在自傳中指責盛宣懷做的是“無本生涯”,“心險手辣,公理無所焉”。1910年11月7日《芻言報》說盛宣懷“年來侵吞公款,剝取商民”。
深層原因是洋務企業的體製為貪瀆者大開方便之門。不論是官辦還是官督商辦,官權皆與資本緊密結合,左右資本的運作和利益的分配。無論官家資本還是商家資本都得承受官權的宰割,誰掌握官權,誰就有權牟私。
有人說盛宣懷斂財的奧秘,是跟李鴻章利益攸關,充當李鴻章洋務企業的代理人。李鴻章貪瀆必然默許甚至縱容盛宣懷假公營私,這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是,清流出身的後期洋務派領袖張之洞清正廉潔,他照樣十分賞識並倚重盛宣懷,該作何解釋?張之洞不貪,並不能約束手下人不貪,他創辦的係列洋務局,營私舞弊成風。
說千道萬,還是個製度問題。
製度決定了洋務派企業必然走上官僚資本的軌道,必然會產生官僚資本家。盛宣懷是官僚資本家最具代表性的一個。製度之下,不出盛宣懷,也會出張宣懷、李宣懷——唯有不同的,是他們掌控的官企數量和斂財的多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