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汽車停在一幢農舍房屋前時,天空中灰色的雲似乎壓得更低。窗邊和門廊邊,種著十多棵修剪整齊的矮樹,草坪整齊幹淨,沒有一片落葉玷汙那片純粹的綠。

哈裏森像屋主一般地敲著厚厚的木門。

門慢慢打開,一個身穿羊毛衫的男人,透過厚眼鏡片,好奇地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什麼標本,他正在用放大鏡或顯微鏡檢查一樣。

羅爾斯年齡四十左右,身段很好,沒有發福的跡象。當看見哈裏森時,他長長的、嶙峋的臉上顯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

他把門開大些,說:“哈裏斯警長,你來了,還帶了朋友來。”羅爾斯的聲音相當圓潤,但隱隱含有一抹諷刺的味道。

哈裏斯為我們做了介紹,羅爾斯呆板地向我行了個禮,在我看來,他那副樣子,就像古代人打鬥之前的架勢,仿佛正期待著一次對決,而且會必勝似的。

“問話?呃?還有話問?我以為你們已經全問完了呢?不過,要是你們願意,我隨時恭候。”羅爾斯的臉上,是一派演戲一般的恭順。

我們站立的通道邊上就是起居室,但是羅爾斯小心地讓我們進廚房。他解釋說:“我正在準備午飯。”話雖如此,但我沒有看見什麼做午飯的東西。

“警長,要不要來罐啤酒?你呢?”羅爾斯盯著我,那眼神中含著一種野獸般的凶惡。

哈裏斯和我都搖頭婉拒。

羅爾斯沒有再說什麼,他輕拍電冰箱門,打開它,把兩瓶塑料水瓶推到旁邊,取出後麵的一盒六罐裝啤酒,“可憐的麗絲,她愛這廚房,尤其是這部新冰箱。她過世之前,我們剛剛買的。”他的聲音,此時似乎又變成了殯儀館的司儀那種憂鬱和低沉的聲調。

他從六罐裝的啤酒盒裏拿出一罐,指著其餘的問我們說:“真的不要?”

我們兩人再次搖頭,他也搖了搖頭,放回啤酒,再拍拍冰箱。

他的舉止古怪,但他的人更古怪。我想,那可能是因為他正在極力保持鎮靜。我確信他雖然不瘋,但也離瘋狂不遠了。

“唔,問話吧!警長。”羅爾斯好像在主持整個談話進程一樣。

我開口說:“隻有一個問題,羅爾斯先生……”。

“喔,假如不介意的話,是羅爾斯博士,有機化學博士。”羅爾斯溫文地修正。

“唔,羅爾斯博士,”我像吃了一隻蒼蠅一樣,感到惡心,“我隻是在想,你的私人研究是否由大學基金支持,還是政府機構,或是其他什麼?”

不錯,我是一擊即中,雖然他一定已預料想過會被問到這種合理的問題,但他差不多氣得要中風一樣。

他酸澀地說:“小官僚們的想象和真正科學家之間,有相當大的距離。我的計劃是由大學和聯邦政府雙方各出一半的基金支持的。我最近知道這些基金要減少,他們並不欣賞我的研究工作。”他的臉罩上了一層憤怒的色彩。

“不過,我想你太太的保險金可以彌補這個差距?”

我看到,哈裏森向我勉強投來一個不安的表情,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如此直言不諱,但我覺得直截了當或許能更快地達到我們的目的。

奇怪的是,我發現羅爾斯反而冷靜了下來。不論他的控製力來自何方,我敢肯定,那力量是強大的。

他一副不與我一般見識的樣子,聲音居然平平的:“你高興怎樣歪曲,就怎樣歪曲吧,事實上,我是依麗絲的意思才投那些保險,隻是在數月前我才發現那些‘猿人’決定裁減我的經費。”

羅爾斯這種回答似乎就有些欠缺考慮了,我心裏很得意,這也正是我突然問他此話的目的。眾所周知,一樁研究計劃是不可能在一夜間就被決定裁減掉的,那需要經過相當長時間的醞釀。羅爾斯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但很明顯他想極力隱藏它,或者衝淡它。因為從這裏邊有可能挖掘出他的動機。羅爾斯太太已經死無對證,無法查到是否依她的意思投的保,不過如此大的投保數目足以證明這不僅僅是她的意思。

我感到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第一,對羅爾斯這個人,我已經有了一個感性的和概念的認識;第二,我一句簡單的問話,已經使他露出了破綻。

於是,我向哈裏森點點頭,我們一同站起來,向羅爾斯告辭,轉身一同離去。

我想,他一定是覺得意外,或者還有些失望。因為他居然追了出來,裝模作樣地問道:“這麼快就問完了啊?不過,或許你們有興趣看看我已經出版的一些書。”說著,把幾本小冊子塞到了我手中。

我漫不經心地把小冊子塞進夾克口袋,那些東西隻有專家能看懂,在一般人眼中是太專業化了,而且索然無趣。

當我們朝汽車走過去時,羅爾斯還在背後大聲叫著:“隨時候訊。”聲音極盡嘲諷。

回到家,我點燃火爐,火焰增添了我需要的一點歡愉感。對於羅爾斯殺妻,我絲毫不懷疑。要問理由,一時間,我還說不出所以然。更何況,他那惡劣的態度,也使我憤怒。我在安樂椅上坐了下來,小口地品著波恩酒,凝望房屋下麵的小池塘。我記起羅爾斯塞在我手中的小冊子,於是從口袋裏取出來,並不是有興趣看,而是沒事找事做。

第一本小冊子,從題目上看,我知道他研究的是細胞,雖然開頭的介紹簡明、清晰,但內容頗為深厚。

我總覺得有哪些地方不對勁,但是是哪些地方呢?我搞不清楚。

如果沒有那天晚上我做的一個夢,我可能永遠也無法發現什麼地方不對勁。

那個夢是關於一個殺妻的男人的,行凶後,男人把屍體藏在地下室新砌的一道磚牆裏。一位偵探來查,那男人還特意引偵探進入地下室,自吹那麵磚牆砌得多好,還不斷地拍拍牆……但突然,牆後傳來貓的叫聲,當時,一隻家貓和女主人一起失蹤了……偵探命人挖牆,男人俯首就擒。

我焦躁又不無驚喜地醒了過來,這夢真夠活生生的,夢中的某些情節深深地印在我腦中,怎樣也揮不去。毫無疑問,那是對於哈裏森正在辦的案子的一個提示,可是,夢境到底要告訴我什麼呢?我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