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處山腰,有對形影不離的主仆舉目眺望,目睹那座平原由波瀾搖曳至風平浪靜。
山野之間遊離著高深莫測的護衛死士,素袍公子抱著一柄裹布長劍,由始至終都沒有挪步半寸,席地盤膝坐在一塊大石上,眉頭深鎖。
紫衣女子移步來到大石旁,四下已無外人便再不用忌諱某些隱晦,大大方方地拱手行禮道:“殿下,陛下所布下的蛛網已悉數敗陣,與其在此袖手旁觀,倒不如趁熱撿個現成的便宜,葫蘆鎮雖化解了兩次圍殲,如今卻已是強弩之末,我就不信那陳震能有三頭六臂,隻要殿下下令,奴婢立馬調動周邊三千死士,葫蘆鎮的防線必定頃刻土崩瓦解。”
素袍公子沒有答話,輕輕婆娑著覆布長劍,仿佛神意出竅。
戰機稍縱即逝,紫衣女子再次敦促道:“還望殿下明鑒。”
素袍公子停下手中的動作,將長劍橫於雙膝之上:“糊塗啊秋離。”
紫衣女子不解:“公子此言何意?”
素袍公子側目道:“此次圍殲葫蘆鎮,千裏邪崇以及那一萬玄甲重騎都不過是陛下的試探之舉,目的是為了掃清葫蘆鎮中的閑雜枝椏罷了,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素袍公子又環顧周遭山野,輕笑了一聲道:“至於那三千死士,縱橫山下的江湖武林還行,可在陳震這位洪荒劍仙跟前,還真就不中看了。”
紫衣女子恍然大悟,但見素袍公子的眉頭依舊沒有緩和之色:“公子,既然這場圍獵盡在陛下的掌控之中,那座洞天亦將被打碎,天盛掃蕩六合有望,你又何故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素袍公子歎息道:“說實話,我也不願看見這座人間生靈塗炭,但陛下鐵了心要一統天下,又得大道三公鼎力相助,我一個自身難保的掛名太子又能說些什麼?”
紫衣女子錯愕一怔,不知所言。
在千裏之外,暴雨如瀑布直泄,從夕陽黃昏開始足足下了一整夜,渾然不見有減緩之勢。
袞服男人麵無表情地走出宮殿,獨自撐著一把油傘趟過禦道長廊,無數蟄伏在暗處的人影隨之而動,這些豢養於宮門之中,比起大內飛魚衛還要神秘莫測的保龍衛,悄無聲息地與袞服男人雨夜同行。
袞服男人任由潑天大雨落下,一步一步地踏上那座參天而起直聳雲端的高山,護衛在暗處的人影隨之散布於山野之間,形如散沙卻又森嚴有序猶如鐵桶。
雲巔之上月照萬裏,潑天暴雨皆於腳下。
袞服男人邁出腳步向前,走進那片茫茫雲海。
他每邁出一步周遭的霧氣便散去了一些,視線亦清晰了一些,越往前走便越是如此。
隨著霧氣轉淡,男人頭頂上逐漸出現三個模糊的輪廓,三足鼎立。
三座巍巍天道各有心思,或半闔目撫須、或合掌持咒、或是正襟危坐,俯瞰著袞服男人走到雲霧的中央。
至此,遮天霧氣徹底消弭,出現在袞服男人腳下的是一片壯闊山河,就像一座輪廓分明的沙盤地圖,栩栩如生纖毫畢現。
此刻的袞服男人仿佛將天下江山河通通踩於腳下,真正的萬萬人之上,隻是在袞服男人的當頭還有三人。
袞服男人目光如癡,他竭力抽離其中徐徐抬起頭顱。
三位‘大人’分別點頭示意,成大事者不驚不乍,袞服男人強忍心中的洶湧澎湃,僅是目綻爍光,重新俯瞰那片腳下山河。
在山河之南陲,有一處毗鄰汪洋的城鎮,此刻皆為無數淩厲氣機所縈繞,氣機如一道道飛劍,極速遊離在小鎮的四麵八方,周而複始不絕如縷,仿佛有人在織繭造殼,有意將小鎮包裹在其中。
葫蘆鎮蘇生巷內,豆腐匠陳震突然睜開醉意惺忪的雙眼,炯炯有神不怒而威,他往地上灑下兩杯酒,飲盡最後一杯酒,再次走出巷弄,抬頭望向茫茫夜空。
遙隔千丈萬丈,兩道熾熱的視線轟然碰撞,兩人的嘴角同時挽起。
少年發了瘋似的衝進蘇生巷,恰好撞見陳震形色古怪地站在巷弄中,目光如炬地望著夜空。
陳長柏嘴唇顫抖道:“陳震,你要做什麼?”
陳震收回目光,坦然笑道:“你娘曾說過,她喜歡小鎮簡簡單單的模樣,我們一家人若是能夠平平淡淡地在小鎮中敘天倫之樂,誰稀罕做那大佛神仙,不錯,此地乃是人間放逐之地,在這兒的人都有著所謂的‘罪有應得’,可比起外邊天地的虛與委蛇,小鎮卻是唯一能夠讓我和你娘心安的地方,所以守住鎮子這方淨土,是你娘的心願,也是我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