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景現世之後忽然天降梵音,仿佛天庭府邸傳來的韻律,形如青煙縈繞於耳旁久久不散。
抬頭再望向那幅倒懸高掛的畫廊,佛家的西方極樂、道家的無為止境、儒家的浩然天下皆在其中,見者癡迷神往難以自拔。
好在當下夜入至深,又逢潑天大雨電閃雷鳴,家家戶戶早已入眠,這等奇觀才沒有在葫蘆鎮中引起軒然大波。
陳長柏歎為觀止之餘,雙目之中悄然沒有了焦點,三魂七魄仿佛都被勾得幹幹淨淨,此刻是一副隻剩下皮囊軀殼的 行屍走肉。
漫天大雨不見緩勢,以葫蘆鎮為中心破空的劍海仿佛到了強弩之末,眼見要將整座天幕撕開一道口子,卻被那座波瀾壯闊的奇觀牢牢壓製,如同深陷泥澤寸步難行。
陳長柏如入魔怔般邁出步子,在積水之中走過,踏出一圈一圈的漣漪,他想要走近那座奇觀,怎奈卻相隔千裏萬裏之遙。
他並沒有發現,此時此刻他的七竅血流如注,隻是溫熱的鮮血頃刻便被大雨衝刷殆盡,順著衣襟下巴嘩嘩流淌,在走出十來步之後猩紅疊血紅,最後一個踉蹌仰到在血泊之中,即便如此他的雙目仍舊緊緊盯著天穹,嘴角露出由心的笑容。
他看見天上有他想要的家,河清海晏平安喜樂,他娘和陳震正在向他不斷招手。
命如懸絲之際,一道寒流從丹田處急湧而出,瞬間穿透周身經脈。
內心深處又傳來那道熟悉的沙啞聲線:“煌煌天威,你一凡夫俗子又如何能夠力扛,那些家夥想要斬草除根,你要真想這麼窩囊地去見你娘的話,那你就繼續去看吧。”
陳長柏如遭當頭棒喝,頓時就清醒了過來,那道似曾相識的聲線在心頭回響不絕,他沒有去深究其處,而是迅速從那副奇景中抽離出來,顯而易見,此刻在天空上虛現的景象是害人的東西,而且與天道牽涉甚深,好在有徘徊於紫府氣海的那道冰冷氣息穩固經脈,陳長柏的體魄在動搖後才不至於一潰千裏。
清醒過來後,陳長柏竭盡全力地爬起身,觀景的後遺此時才顯現出來,五髒如焚筋脈痛不可言。
陳長柏沒有理會身上的傷勢,背靠著蘇生巷的石牆氣喘如牛,想起不顧一切保護鎮子的陳震,心頭突然澄明了許多,再次抬頭看向夜空時,那幅奇景似乎不再那般迷人。
魔由心起,隨心而滅,無為坦蕩,即為浩然。
陳長柏目睹那把破空於劍海中央的巨劍,在三教奇觀的磨礪下逐漸喪失了銳氣,臉上卻不見絲毫的憂慮之色,因為他知道陳震不會讓他心愛的人受委屈,更不會讓他兒子失望,這口氣他陳震肯定會連本帶利的還上。
耀空的光芒戛然散失,劍海之中的擎天巨劍徹底了無痕跡,隻身一個人影浮於劍海之上,神態閑淡腳踏千劍萬劍,好似那神仙下凡禦劍此去東海。
隻見男人禦劍當先,千劍萬劍陡然調轉劍勢,如同一顆顆古鬆參天而立,對準那幅天道奇觀。
同時隻聞得尤勝黃河之水天上來的劍嘯之音,完全蓋過漫天滾滾驚雷,那幅內藏三教乾坤的奇觀在同一瞬間分崩離析,天幕之上硬生生被撕出一道不知方圓幾百裏的口子。
天外有天。
天穹之上的景象亙古未有,三尊高千丈萬丈氣態巍峨的‘大人’,正襟危坐在天幕的另一端,各有神韻,那是真正的高坐雲端俯瞰眾生。
那便是人間的大道?
若在尋常人的眼中,與那三尊通天大佛相比,陳震簡直連蚍蜉螻蟻都算不上,撐死了隻能算是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
隻不過陳震的這顆塵埃卻能聚沙成塔,參地而起十萬裏。
在天幕之外的那座洞天現出麵目之後,有道劍光從天外天落下,猶如一座山嶽現世壓落人間,劍身之上繚繞著三種劍氣,清風、佛印、浩然之氣,形如疾雷勁電流光溢彩,與之前陳震窮盡氣機所牽引的劍意不相伯仲。
而陳震刻意收斂的劍意也在這一瞬洪泄千裏。
漫天劍海會與一線,接壤天地,一把空前未有的參天巨劍憑空現世。
海水不可鬥量,兩柄空前絕後的巨劍於天幕相撞,從天幕落下的巨劍寸寸崩裂,飛濺出猶如火星飛濺一般的流光,很快便於夜幕之上散盡。
置身於萬千劍海之中的木屐男人長發舞蕩,他的嘴角悄然挽起,他以畢生修為強行突境,再次踏上俯瞰眾生的大道十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