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 聽 5承 包

◎口述 成央珍

自從丈夫說了那個消息後,我就翻來覆去睡不著了,心裏有一股衝動,想要去承包。孩子怎麼辦,家裏怎麼辦,我都想好了。我知道剛開始的日子一定會很苦,如果收成不好,也許會一直苦下去,但機會擺在麵前,不拚一下,又怎麼知道自己的人生價值呢?我推了推丈夫,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我說沒人去承包,我去承包。丈夫顯得很冷靜,伸出手來摸摸我的腦門,看有沒有發熱。發現我不是開玩笑的樣子,他才認真起來。這一晚,我們倆商討到半夜,設想了承包土地後需要解決的一個個難題,可能碰到的一個個困難,當然想得更多的是成功後能給我們帶來的改變。我們仔仔細細算了一筆賬,得出來一個字——值。

第二天,我們來到鄉政府,丈夫就在鄉政府工作,他們都認識我,拿我們夫妻間的事開玩笑。我說我是來承包海塗的,剛開始他們還以為我開他們玩笑,都一個個拍手叫好,然後拿出海塗發展示意圖給我看。我伸出手指,點中了一塊地,接下來要簽協議了,他們才知道我是認真的。協議簽下來,我成了全鄉承包海塗的第一人,點中的那塊地有152畝,想想都能夠嚇死人。消息傳開後,隔壁鄰居王大媽跑過來,拉著我的衣袖說,央珍啊,儂一個女人家去種介許多地,儂苦頭有得吃哉。親戚朋友也都並不讚賞我的這一舉動。

村裏有幾戶心裏在活動著的,看我站出來,倒也跟著站了出來,不過他們先要到海塗地看看情況。我們五六戶人家,騎著自行車,一路上有說有笑的,到了那裏卻全都傻了眼:方圓十幾裏的5000畝海塗,到處是高過頭頂的蘆葦,像是到了北大荒。我的那塊地,南北地勢不均,除了大片蘆葦,一部分還浸在渾濁的海水裏。回去的路上,一個個都打了退堂鼓,原來意誌比較堅定的27歲青年鮑忠權,一到家門口,他爺爺對他說,阿權啊,儂千萬勿要去承包那個地,儂勿曉得那裏做生活,手一拍,臉上滿把是蚊子啊。最後,還是隻有我一人去承包。

回到家,我想哭,但又哭不出來。我心裏非常清楚,隻有前進,沒有退路,既然有勇氣撕下“皇榜”,就要豁出命去幹。第二天,我就把剛滿周歲的兒子寄托到30裏外的姐姐家裏去。我把他放在姐姐家的搖籃裏,走遠幾步,看他哭不哭,他沒有哭,我就頭也不回地走掉了。婆婆的身體一直不好,自己也需要別人照顧,我要種地去,盡不到孝心,當然不好再去麻煩她。

1989年夏天的知了特別吵,太陽特別辣。丈夫一直忙於政府公務,我一個人,鐵了一條心,開始來回於相距21裏的海塗承包地和家之間,早晨天還沒亮出發,晚上黑咕隆咚回來。

152畝海塗,來回走走都要10多分鍾。我走到北麵看看,海水還在地麵,梭蟹在灘塗上爬來爬去,這裏的水太鹹,連草都長不出來;有些地方,在烈日照耀下,鹽花雪白。南麵呢,雨水衝刷後,鹹度淡化了,蘆葦和禿頭草卻長勢茂盛,人一走進去就完全被淹沒。我拿了把鐮刀,每天都鑽在裏麵割蘆葦,把過高的蘆葦割掉,中午吃從家裏帶來的醬瓜、鹹菜過飯。這樣忙了有兩三個星期,情形差不多了,就租了逍林農墾場的50型拖拉機翻耕土地,把一切雜草全都翻到地下去。

砍倒大片的蘆葦和荒草,隻是我承包的開始。接下來,還要挖溝分畦,所謂深溝高畦,40厘米、寬50厘米深的水溝,都要用雙手一鏟一鏟地掘出來。後來冬季漸漸逼近了,溝還沒有全部挖好,隻好叫了幾個農民工一起掘。終於,在隆冬到來之前,播下了第一批麥種。到11月份,白天日漸縮短,一天來回騎車,幹不了多少活,而且運來的化肥、農藥、種子,也需要有人看著,就幹脆在海塗上搭起了兩間草舍,一間睡人,一間放物,外間還造了一座泥墩灶,從此吃住全都在了地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