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一編
題辭
《嚐試集》是民國九年(1920)三月出版的。十年再版後,我稍有增刪。十一年(1922)三月,《嚐試集》四版,我又有增刪,共存《嚐試集》四十八首,附《去國集》十五首。
民國四十一年(1952)九月,我檢點民國十一年以來殘存的詩稿,留下這幾十首,作為《嚐試後集》的“初選”。
適之
大明湖
哪裏有大明湖!
我隻看見無數小湖田,
無數蘆堤,
把一片好湖光
劃分的七零八落!
這裏缺少一座百尺高樓,
讓遊人把眼界放寬,
超過這許多蘆堤柳岸,
打破這種種此疆彼界,
依然還我一個大明湖。
十一.十.十五
(原載1922年10月22日《努力周報》第25期)
回向
“回向”是《華嚴經》裏一個重要觀念。民國十一年十月二十日,我從山東回北京,火車上讀晉譯《華嚴經》的《回向品》,作此解。
他從大風雨裏過來,
向最高峰上去了。
山上隻有和平,隻有美,
沒有壓迫人的風和雨了。
他回頭望著山腳下,
想著他風雨中的同伴,
在那密雲遮著的村子裏,
忍受那風雨中的沉暗。
他舍不得離開他們,
他又討厭那山下的風和雨。
“也許還下雹哩,”
他在山頂上自言自語。
瞧嗬,他下山來了,
向那密雲遮處走。
“管他下雨下雹!
他們受得,我也能受。”
(原載1922年10月22日《努力周報》第25期)
煙霞洞
我來正碰著黃梅雨,
天天在樓上看山霧:
剛才看白雲遮沒了玉皇山,
我回頭已不見了樓前的一排大樹!
1923
(收入《胡適之先生詩歌手跡》,1964年台北商務印書館出版。
現據《胡適的日記》(手稿本)1923年9月29日,
此詩略有不同)
秘魔崖月夜
依舊是月圓時,
依舊是空山,靜夜;
我獨自月下歸來,
這淒涼如何能解!
翠微山上的一陣鬆濤
驚破了空山的寂靜。
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鬆痕,
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十二.十二.二十二
(原載1923年12月31日《晨報六周年紀念增刊》)
小??詩
剛忘了昨兒的夢,
又分明看見夢裏那一笑。
《阿麗思漫遊奇境記》中的貓“慢慢地不見,從尾巴尖起,一點一點地沒有,一直到頭上的笑臉最後沒有。那個笑臉留了好一會兒才沒有”。(趙元任譯本頁九二)
十三.一.十五
原有前兩行:
坐也坐不下,
忘又忘不了。
(收入《胡適之先生詩歌手跡》)
江?城?子
翠微山上亂鬆鳴。
月淒清,
伴人行;
正是黃昏,人影不分明。
幾度半山回首望,
天那角,
一孤星。
時時高唱破昏冥,
一聲聲,
有誰聽?
我自高歌,我自遣哀情。
記得那回明月夜,
歌未歇,
有人迎。
十三.一.二十七
(收入《胡適之先生詩歌手跡》)
跑橋仙?七夕
疏星幾點,
銀河淡淡
新月遙遙相照。
雙星仍舊隔銀河,
難道是相逢嫌早?
不須蛛盒,
不須瓜果,
不用深深私禱。
學他一歲一相逢,
那便是天孫奇巧。
1924年8月,與丁在君同在北戴河
(收入《胡適之先生詩歌手跡》)
多??謝
多謝你能來,
慰我山中寂寞,
伴我看山看月,
過神仙生活。
匆匆離別便經年,
夢裏總相憶。
人道應該忘了,
我如何忘得!
十三年
(收入《胡適之先生詩歌手跡》)
譯白郎寧的《清晨的分別》
剛轉個彎,忽然眼前就是海了,
太陽光從山頭上射出去:
他呢,前麵一片黃金的大路,
我呢,隻剩一個空洞洞的世界了。
十四年三月(1925)
Parting at Morning
??By Robert Browning
Round the cape of a sudden came the sea,
And the sun look’d over the mountain’s rim:
And straight was a path of gold for him,
And the need of a world of men for me.
(原載1926年1月《現代評論》第一年
紀念增刊,原題《譯詩三首》)
譯白郎寧的《你總有愛我的一天》
你總有愛我的一天!
我能等著你的愛慢慢地長大。
你手裏提的那把花,
不也是四月下的種,六月才開的嗎?
我如今種下滿心窩的種子;
至少總有一兩粒生根發芽,
開的花是你不要采的,
不是愛,也許是一點兒喜歡罷。
我墳上開的一朵紫羅蘭,
愛的遺跡,你總會瞧他一眼:
你那一眼嗎?抵得我千般苦惱了。
死算什麼?你總有愛我的一天。
十四年(1925)五月
You’ll Love Me Yet
??By Robert Browning
?You’11 love me yet;—And I can tarry
?Your love’s protracted grbwing:
June rear’d that bunch of flowers you carry,
?From seeds of April’s sowing.
I plant a heartful now:some seed
?At least is sure to strike,
And yield-what you’ll not pluck indeed.
?Not love,but,may be,like.
You’ll look at least on love’s remains,
?A grave’s one violet:
Your look?—that pays a thousand pains.
?What’s death ? You’ll love me yet!
(胡頌平:《從胡適之先生的墓園談起》,
原載1964年2月1日台北《傳記文學》第4卷第2期)
一個人的話
“忍了好幾天的眼淚,
總沒有哭的機會。
今天好容易沒有人了,
我要哭他一個痛快。”
“滿心頭的不如意,
都趕著淚珠兒跑了。
我又可以舒服幾天,
又可以陪著人們笑了。”
十四年六月二日
(原載1925年9月26日《現代評論》
第2卷第42期,原題《記言》)
瓶??花
滿插瓶花罷出遊。
莫將攀折為花愁。
不知燭照香熏看,
何似風吹雨打休?
??????????範成大《瓶花》二之一
不是怕風吹雨打,
不是羨燭照香熏。
隻喜歡那折花的人,
高興和伊親近。
花瓣兒紛紛謝了,
勞伊親手收存,
寄與伊心上的人,
當一篇沒有字的書信。
十四年六月六日
十七年改稿
趙元任作曲譜
(原載1925年11月14日《現代評論》第2卷第49期)
譯葛德的Harfenspieler
誰不曾含著眼淚咽他的飯,
誰不曾中夜歎息,睡了又重起,
淚汪汪地等候東方的複旦,
偉大的神明嗬,他不會認識你。
民國十四年八月,徐誌摩曾譯此詩如下:
誰不曾和著悲哀吞他的飯,
誰不曾在半夜驚心起坐,
淚滋滋的,東方的光明等待,
他不會認識你?啊,偉大的天父。
我們幾個朋友都笑他押的是硤石土音,飯與待為韻,坐與父為韻,勸他試改譯一本。誌摩要我試譯,我的譯稿大致如上。(“神明”原作“天神”,雷興先生——Dr. F. Lessing——勸我改“神明”。)誌摩看了我的譯稿, 他又改譯一本如下:
誰不曾和著悲淚吞他的飯,
誰不曾在淒涼的深夜,愴心的,
獨自偎著他的枕衾幽歎,
偉大的神明嗬,他不認識你。
我在二十七年後,檢得這些舊稿,都抄在這裏,記念這個最難忘記的朋友。
葛德此詩出版在1795年,初見於他的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的第十三章。十一年後(1806),拿破侖破滅普魯士王國,普魯士王後露易沙(Louisa)出奔,在Knigsberg的一個小旅店裏避難,她感慨當日身受的苦痛,脫下金剛鑽石戒指,把這四行詩寫在旅店的玻璃窗上。
四十一年(1952)九月十日
(原載1926年3月29日《晨報副鐫》)
Goethe’s Harfenspieler
Wer nie sein Brot mit Thranen ass,
Wer nie die kummervollen Nchte
Auf seinem Bette weinend sass,
Der kennt euch nicht,ihr kiminlisch Mchte
Carlyle’s Translation
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
?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
Wep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w,
?He knows you not,ye heavenly powers.
也是微雲
也是微雲,
也是微雲過後月光明。
隻不見去年的遊伴,
也沒有當日的心情。
不願勾起相思,
不敢出門看月。
偏偏月進窗來,
害我相思一夜。
似是十四年稿?趙元任作曲譜
(收入《胡適之先生詩歌手跡》)
生??疏
多謝寄來書,
裝著千分情意。
隻有一分不滿,
帶些微客氣。
十年萬裏的分離,
生疏也難怪。
隻我開緘歡喜,
故態依然在。
(收入《胡適之先生詩歌手跡》)
素??斐
夢中見你的麵,
一忽兒就驚覺了。
覺來終不忍開眼,
明知夢境不會重到了。
睜開眼來,
雙淚進墮,
一半想你,
一半怪我,
想你可憐,
想我罪過。
“留這隻雞,等爸爸來,
爸爸今天要上山來了。……”
那天晚上我趕到時,
你已死去兩三回了。
病房裏,那天晚上,
我剛說出“大夫”兩個字,
你那一聲怪叫,
至今還在我耳朵邊直刺。
今天夢裏的病容,
那晚上的一聲怪叫,
素斐,不要讓我忘了,
永永留作人間苦痛的記號!
十六年二月五日,在美洲,
夢見亡女,醒來悲痛作此詩。
(原載1927年5月14日《現代評論》第5卷第127期)
舊??夢
山下綠叢中,
瞥見飛簷一角,
驚起當年舊夢,
淚向心頭落。
隔山遙唱舊時歌,
聲苦沒人懂。
我不是高歌,
隻是重溫舊夢。
十六年(1927)七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