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二編
三年了
三年了!
究竟做了些什麼事體?
空惹得一身病,
添了幾歲年紀!
九年作?見十.七.八日記。
此是第一節,以下數節未見
(錄自1921年7月8日《胡適的日記》)
一個哲學家
他自己不要國家,
但他勸我們須要愛國;
他自己不信政府,
但他要我們行國家社會主義。
他看中了一條到自由之路,
但他另給我們找一條路:
這條路他自己並不讚成,
但他說我們還不配到他的路上去。
他說救中國隻須一萬個好人,
但一兩“打”也可以將就了。
我們要敬告他:
這種迷夢,我們早已做夠了!
十.七.十六?在津浦車中試作
(錄自1921年7月16日《胡適的日記》)
臨行贈蜷廬主人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我愛讀這首詩,
但我不大信這話是真的;
我常想,古人說“大隱在城市”,
大概也是騙騙人的。
自從我來到蜷廬,
我的見解不能不變了;
這園子並非地偏,
隻是主人的心遠了。
主人也是名利場中的過來人,
他現在尋著了他的新樂趣;
他在此鑿池造山,栽花種竹,
三年竟不肯走出園子去。
他是一個聰明人,
他把聰明用在他的園子上;
他有時也不免寂寞,
他把寂寞寄在古琴的弦子上。
我來打破了園中的幽靜,
心裏總覺得對他不起;
幸而接著下了幾天的大雨,
把園子大洗了一洗。
雨住了,
園子變成小湖了;
水中都是園亭倒影,
又一個新蜷廬了!
多謝主人,
我去了!
兩天之後,
滿身又是北京塵土了!
十.九.七
(錄自1921年9月7日《胡適的日記》)
小?刀?歌
他不用手槍,
他不用炸彈,
他隻用一把小刀,
他是個好漢!
十.十一.六
(收入1970年6月台北胡適紀念館影印的
《胡適手稿》第十集下冊)
題《學衡》
老梅說:
“學衡出來了,老胡怕不怕?”
老胡沒有看見什麼學衡,
隻看見了一本學罵!
十一.二.四
(錄自1922年2月4日《胡適的日記》)
小詩兩首
一
開的花還不多;
且把這一樹嫩黃的新葉
當作花看罷。
二
我們現在從生活裏,
得著相互的同情了。
也許人們不認得這就是愛哩。
十一.四.十?在天津
(原載1922年4月19日《晨報副鐫》)
努?力?歌
(《努力歌》周報發刊辭)
“這種情形是不會長久的。”
朋友,你錯了。
除非你和我不許他長久,
他是會長久的。
“這種事要有人做。”
朋友,你又錯了。
你應該說,
“我不做,等誰去做?”
天下無不可為的事。
直到你和我——自命好人的——
也都說“不可為”,
那才是真不可為了。
阻力嗎?
他是黑暗裏的一個鬼;
你大膽走上前去,
他就沒有了。
朋友們,
我們唱個努力歌:
“不怕阻力!
不怕武力!
隻怕不努力!
努力!努力!”
“阻力少了,
武力倒了!
中國再造了!
努力!努力!”
十一.五.七
(原載1922年5月7日《努力周報》第1期)
後努力歌
“沒有好社會,那有好政府?”
“沒有好政府,那有好社會?”
這一套連環,如何解得開呢?
“教育不良,那有好政治?”
“政治不良,那能有教育?”
這一套連環,如何解得開呢?
“不先破壞,如何建設?”
“沒有建設,如何破壞?”
這一套連環,又如何解得開呢?
當年齊國有個君王後,
她不肯解一套玉連環,
她提起金椎,一椎捶碎了。
我的朋友們,
你也有一個金椎,
叫做“努力”,又叫做“幹”!
你沒有下手處嗎?
從下手處下手!
“幹”的一聲,連環解了!
十一.五.二十五
(原載1922年5月28日《努力周報》第4期)
有感
咬不開,捶不碎的核兒,
關不住核兒裏的一點生意;
百尺的宮牆,千年的禮教,
鎖不住一個少年的心!
十一.六.六
此是我進宮見溥儀廢帝之後作的一首小詩。若不加注,讀者定不會懂得我指的是誰。
1959.12.12
(錄自1922年6月6日《胡適的日記》,
後收入《胡適之先生詩歌手跡》)
讀李慈銘的《越縵堂日記》
一
五十一本日記,寫出先生性情;
還替那個時代,留下片麵寫生。
二
三間五間老屋,七石八石俸米;
終年不上衙門,埋頭校經校史。
三
寧可少睡幾覺,不可一日無書;
能讀能校能注,先生不是蠹魚!
四
前日衙門通告,明朝陪祭郊壇。
京城有那麼大,向誰去借朝冠?
五
最恨“孝廉方正”,頗憐霞芬、玉仙;
常愁甕中無米,莫少諸郎酒錢。
六
這回先生病了,連個藥錢也無。
朋友勸他服藥,家人笑他讀書!
七
豬頭私祭財神,圖個“文章利市”;
祭罷放串爆杖,趕出一窩窮鬼!
八
買了一雙靴子,一著就是十年!
當年二十四吊,今回二兩九錢!
九
鐵路萬不可造,彗星著實可怕。
四十年前好人,後人且莫笑話!
1922年7月21日
(錄自1921年7月21日《胡適的日記》)
題半農買的黛玉葬花畫
沒見過這樣淘氣的兩個孩子!
不去爬樹鬥草同嬉戲!
花落花飛飛滿天,
幹你倆人什麼事!
七月底
(收入1970年6月台北胡適紀念館影印的
《胡適手稿》第十集下冊)
別??賦
(一篇寓言)
我們蜜也似的相愛,
心裏很滿足了。
一想到,一提及離別,
我們便偎著臉哭了。
那回,三月二十八,
出門的日子都定了。
他們來給我送行;
忽然聽說我病了。
其實是我們哭了兩夜,
眼睛都腫成核桃了;
我若不躲在暗房裏,
定要被他們嘲笑了。
又挨了一個半月,
我終於走了。
這回我們不曾哭,
然而也盡夠受了。
第一天——別說是睡,
我坐也坐不住了。
早若不是怕人笑,
我早已搭倒車回去了!
第二天——稍吃了點飯;
第三晚竟能睡了。
三個月之後,
便不覺得別離的苦味了。
半年之後,
習慣完全征服了相思了。
“我現在是自由人了!
不再做情癡了!”
十二.一.一 在北京協和醫院
(收入《胡適之先生詩歌手跡》)
西湖
十七年夢想的西湖,
不能醫我的病,
反使我病的更利害了!
然而西湖畢竟可愛。
輕煙籠著,月光照著,
我的心也跟著湖光微蕩了。
前天,伊卻未免太絢爛了!
我們隻好在船篷陰處偷覷著,
不敢正眼看伊了。
最好是密雲不雨的昨日:
近山都變成遠山了,
山頭的雲霧慢騰騰地卷上去。
我沒有氣力去爬山,
隻能天天在小船上蕩來蕩去,
靜瞧那湖山諸峰從容地移前退後。
聽了許多毀謗伊的話而來,
這回來了,隻覺得伊更可愛,
因而不舍得匆匆就離別了。
十二.五.三
(原載1923年5月20日《努力周報》第53期)
南高峰看日出
七月二十九日晨,與任百濤先生曹珮聲女士在西湖南高峰看日出。後二日,奇景壯觀猶在心目,遂寫成此篇。
時候似乎已很晚了,
我們等的不耐煩了!
東方還隻是一線暗淡的紅雲,
還隻是一顆微茫的晨星,
還指不定那一點是日出的所在!
晨星漸漸淡下去了,
紅雲上麵似乎有一處特別光亮了。
山後的月光仍舊照耀著,
海上的日出仍舊沒有消息,
我們很疑心這回又要失望了!
忽然我們一齊站起來了:
“起來了!”“現在真起來了!”
先隻像深夜遠山上的一線野燒,
立刻就變成半個燦爛月華了,
一個和平溫柔的初日,冉冉的全出來了!
我們不禁喊道:
“這樣平淡無奇的日出,”
但我們失望的喊聲立刻就咽住了;
那白光的日輪裏,
忽然湧出無數青蓮色的光輪,
神速地射向人間來,
神速地飛向天空中去:
一霎時,滿空中都是青蓮色的光輪了,
一霎時,山前的樹上草上都停著青蓮色的光輪了。
我們再抬起頭時,
日輪裏又射出金碧色的光輪來了,
一樣神速地散向天空去,
一樣神速地飛到人間來!
一樣奇妙地飛集在山前的樹葉上和草葉上!
日輪裏的奇景又幻變了,
金碧的光輪過去了,
豔黃的光輪接著飛射出來;
豔黃的光輪飛盡了,
玫瑰紅的光輪又接著湧出來;
一樣神速地散向天空去,
一樣神速地飛到人間來,
一樣奇妙地飛集在樹葉草葉上和我們的白衣裳上。
玫瑰紅的光輪湧射的最長久,
滿空中正飛著紅輪時,
忽然那白光的日輪裏,什麼都沒有了。
那和平溫柔的朝日忽然變嚴厲了!
積威的光針輻射出來,
我們不自由地低下頭去,
隻見一江的江水都變成燦爛的金波了,
朝日已升的很高了。
(原載1923年8月12日《努力周報》第65期)
送高夢旦先生詩為仲洽書扇
在我的老輩朋友之中,
高夢旦先生要算是最無可指摘的了。
他的福建官話,我隻覺得嫵媚好聽;
他每夜大呼大喊地說夢話,我覺得是他的特別風致。
甚至於他愛打麻將,我也隻覺得他格外近人情。
但是我有一件事不能不怨他:
他和仲洽在這裏山上的時候,
他們父子兩人時時對坐著,
用福州話背詩,背文章,作笑談,作長時間的深談,
像兩個最知心的小朋友一樣,
全不管他們旁邊還有兩個從小沒有父親的人,
望著他們,妒在心頭,淚在眼裏!
——這一點不能不算是高夢旦先生的罪狀了!
十二.八.二晨三時
(收入1970年6月台北胡適紀念館影印的
《胡適手稿》第十集)
梅??樹
樹葉都帶著秋容了,
但大多數都還在秋風裏撐持著。
隻有山前路上的許多梅樹,
卻早已憔悴的很難看了。
我們不敢笑他們早凋;
讓他們早早休息好了,
明年仍趕在百花之先開放罷!
十二.九.二十六
(收入1970年6月台北胡適紀念館影印的
《胡適手稿》第十集)
暫時的安慰
自從南高峰上那夜以後,
五個月不曾經驗這樣神秘的境界了。
月光浸沒著孤寂的我,
轉溫潤了我的孤寂的心;
涼透了的肌骨都震動了;
翠微山上無數森嚴的黑影,
方才還像猙獰的鬼兵,
此時都好像和善可親了。
山前,直望到長辛店的一線電燈光,
天邊,直望到那微茫的小星,
一切都受了那靜穆的光明的洗禮,
一切都是和平的美,
一切都是慈祥的愛。
山寺的晚鍾,
秘魔崖的狗叫,
驚醒了我暫時的迷夢。
是的,暫時的!
亭子麵前,花房的草門掀動了,
一個花匠的頭伸出來,
四麵一望,又縮進去了。
靜穆的月光,究竟比不上草門裏的爐火!
暫時的安慰,也究竟解不了明日的煩悶嗬!
英國詩人Browning影響我不少。但他的盲目的樂觀主義,如他的Pippa Passes,毫不能影響到我。此詩前半幾乎近似他了,然而隻是一瞥 的心境,不能長久存在。我不是悲觀者,但我的樂觀主義和他不相同。
十二.十二.二十四
(錄自1923年12月24日《胡適的日記》)
煩悶
很想尋點事做,
卻又是這樣不能安坐。
要是玩玩罷,
又覺得閑的不好過。
提起筆來,
一天隻寫得頭二百個字。
從來不曾這樣懶過,
也從來不曾這樣沒興致。
十三.一.十五
(收入《胡適之先生詩歌手跡》)
別離
不見也有不見的好處:
我倒可以見著她,
不怕有誰監著她,
在我腦海的深窈處;
我可以抱著她,親她的臉;
雖然不見,抵得長相見。
十三.十一.十二
In absence this good means I gain,
?That I can catch her,
?Where none can watch her,
In some close corner of my brain;
?There I embrace and kiss her;
?And so I both enjoy and miss her.
今早讀完Hardy的The Hand of Ethelberta;其第二冊第十三章有此詩, 我讀了覺得它好玩,遂譯了出來。(此是John Donne的Absense的末章)
(原載1924年11月24日《語絲》周刊第2期)
題章士釗、胡適合照
“但開風氣不為師”,
龔生此言吾最喜。
同是曾開風氣人,
願長相親不相鄙。
十四年二月
(原載1925年8月30日《國語周刊》
第12期的《老章又反叛了》一文)
勸?善?歌
少花幾個錢,
多賣兩畝田,
千萬買部好字典!
它跟你到天邊,
隻要你常常請教它,
包管你可以少丟幾次臉!
十四.四.二十五
(原載1925年4月25日《現代評論》第1卷
第21期,附在《胡說》一文之中)
譯薛萊的小詩
歌喉歇了,
韻在心頭;
紫羅蘭病了,
香氣猶留。
薔薇謝後,
葉子還多;
鋪葉成茵,
留給有情人坐。
你去之後,
情思長在,
魂夢相依,
慰此孤單的愛。
十四.七.十一
Music,when soft voices die,
Vibrates in the memory—
Odours,when sweet violets sicken,
Live wittrin the sense they quicken.
Rose leaves,when the rose is dead,
Are heap’d for the belovid’s bed;
And so they thoughts,when Thou art gone,
Love itself shall slumber on.
——Percy Bysche Shelley
(原載1926年1月《現代評論》第一年紀念增刊,原題《譯詩三首》)
月光裏
“喂,孤寂的工人,你為什麼
癡癡地站在這兒瞪著伊的墳墓,
好像偌大的墳園隻葬著伊一個?”
“萬一你那雙絕望的眼睛,
在這淒冷的月光裏惱怒了伊的魂靈,
萬一伊的鬼走了出來,可不要嚇死了人?”
“你懂什麼!那可不真趁了我的心願!
我寧願見伊的鬼,不願看誰的麵。
可憐嗬,我那會有那樣的奇緣!”
“這樣看來,伊一定是你戀愛的人,
安樂與患難變不了你的心;
如今伊死了,你便失了你的光明?”
“不是的:伊不曾受過我愛情的供養;
我當時總覺得別人都比伊強;
可憐伊在日,我從不曾把伊放在心上!”
十四.七.二十三
譯Thomas Hardy’s in the Moonlight.
(Selected Poems,p.127.)
(原載1926年1月《現代評論》第1年
紀念增刊,原題《譯詩三首》)
In the Moonlight
“O lonely workman,standing there
In a dream,why do you stare and stare
At her grave,as no other grave there w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