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裝 修(1 / 3)

4.裝 修

袁贛湘

金大奇和劉莉莉都是土生土長地質隊裏的子女,先後都參加了地質工作,再後來他們成了一對地質夫妻。

說起來金大奇和劉莉莉還算是幸運的。金大奇是1976年那年參加地質工作的,他高中畢業後沒有上山下鄉直接參加了地質工作,雖然從事的是鑽探工職業,可他與那時候的同齡人相比,他還是感到滿足的。

他老婆劉莉莉是80年代初期參加工作的,倆個人同在一個分隊工作,一個是鑽探工,一個當炊事員。在分隊的食堂裏工作,少不了要去為機台送飯。夏天還好,到了冬、春天,山裏黑得早,送完晚飯回來天就基本黑透了,一個大姑娘家挑著一擔空蘿筐回來,在山路上遇到蛇和小動物,聽到野獸叫喊聲是家常事。天生膽子小的劉莉莉害怕得沒少流眼淚。這個時候金大奇就想著法子去接送劉莉莉,幫助她去送飯,或者看準時間專程去接她、送她一程。

其實,劉莉莉的哥哥劉誌新和金大奇是同班同學,倆家人從小就有來往。有了這層關係,金大奇就義不容辭地去幫助劉莉莉,倆個人剛開始還羞答答的,一來二往的,就在一起有說有笑的了。

當時那個分隊的分隊長就看不順眼,大會小會就不點名地批評,說有些姑娘家一進隊工作就談戀愛,一點都不自愛,那還了得……

劉莉莉找到那個分隊長理論:“我一個人這麼晚從山裏回來我害怕,他來幫助我送飯有什麼錯。”

“你多大了送個飯還害怕?怕什麼?”

“天這麼黑,路這麼難走,又經常遇到蛇和野獸,就我一個在山裏走,我當然害怕。”

“你是共青團員,這點苦都吃不了,覺悟到那裏去了?”

劉莉莉這回倔起來了。“你覺悟高?當年幹麼要去當國民黨兵,還成了共產黨的俘虜……”

那一次劉莉莉把分隊長給得罪了。

自那起劉莉莉就公開和金大奇接觸,給他買好飯,給他洗衣服。分隊隻有百把號人,時間一長,經大家一湊合,也就真正成為一對夫妻。

等到金大奇和劉莉莉的兒子要考慮讀書的時候,地質隊就在走下坡路。先是分隊沒有找礦的鑽探任務,劉莉莉她們一幫人成了“富餘人員”。單位在大隊給他們分一套住房,金大奇就把家安在了大隊。一搬到大隊後劉莉莉就成了隊裏的第一批下崗職工。

劉莉莉和金大奇說:“我們夫妻要分離了,年輕的時候沒分開過,到中年卻要分開,你一個人在外麵可要老實一點。”

金大奇說:“我這人你還不相信?這輩子找到了你我就知足了。”

“那可說不準,萬一你變心了呢?我現在可是給你先打預防針,我是處女身子給你的,千萬別做出對不起我們娘倆的事來。”

“身子給了我?你不還姓劉嗎?

“你還貧嘴了,我可醜話說前頭,你人在外不規矩我就收拾你”。

“對我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金大奇一個人在分隊工作也沒穩當兩年,就被分隊派到這裏去打幾天鑽,過些天又到那裏鑽幾個孔。一年到頭也沒個正經的地方找礦打鑽,有的時候打了鑽幹了工作還欠著工資。

一次,機台幾個鑽工邀金大奇一起去找分隊領導要工資,分隊長耍起橫來了:“你們的工資我不管,你們是承包的,幹多少得多少。”

“我們是你派去的,幹了活工資總得發,我們也要吃飯啊。”

“你們吃不吃飯我管不著,去找你們的承包人。”

“承包人幾個月連影子都見不到,我們就找你領導。”

“找我也沒用,錢已經給了承包人了。”

“你是我們的領導,我們的工作是你安排的,我們就找你……”

“找我我也不管……”

幾個鑽工聽了分隊長說這些渾話後,火氣就上來了,圍著分隊長不放,大有要動手打他的架式。看到這個情況,分隊長服軟了,隻好先預發了他們一部份工資。這件事過後,分隊長對金大奇很有意見,說你金大奇平時頂老實的一個人,到了關鍵時候帶頭鬧事還想打人。

金大奇說:“我們將心比心,幾個月沒發工資了,你會怎麼過?”

這一回金大奇等於徹底的得罪了分隊領導。

90年代,地質隊進了城市,金大奇夫婦也在城裏分到了一套住房。在城市裏分到了住房後,倆夫妻足足高興了好一陣子,對他和劉莉莉這些大半輩在山溝生活的人而言,算是圓了進城夢。最高興的還是他們的兒子金博,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城裏的學校讀書了。可進城市住房子要錢,金大奇夫妻用盡了全部積蓄,還向朋友借了一些錢,才勉強搬進了城裏。

到了城裏後,家家都在搞裝修,金大奇倆夫妻手頭上早就空了,還欠了別人的債要還,房子裝修的事隻能等到以後再說了。

倆夫妻在床上好一陣親熱後聊起天來,就說誰家房子裝修得好,誰家窮,房子沒錢裝修。劉莉莉的哥哥劉誌新和金大奇同年參加工作的。劉誌新是先把房子裝修一新再搬的家。這就和金大奇來了個天差地別,劉莉莉也很羨慕哥哥裝修過的房子,說著說著也就攀比起來了。

“我哥的房子裝修花了兩萬多,還過得去。”

金大奇就有些不高興地說:“你哥哥有錢裝修還不是你爸爸給的錢,你哥和我同年參加工作,比我們結婚還晚兩年。你和我結婚這麼多年,到現在每個月都向你家“漏底”,節假日又是買東西又是拿錢。你現在也下崗了,每個月你還照樣給錢。我們的兒子金博要讀書,進了城市花銷大,這樣下去我們還拿什麼錢去裝修。”

“你這人說起話來還有點良心嗎,我爸媽養我這麼大,我參加工作後才嫁給你的,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帶著飯菜票的,還沒吃你的。”

“話不要這麼說,我是想說我們現在這個家是最艱難的時候,你是否可以少給一些。”

“不行,我過去說過的話是不能改的。”

“但我們結婚的時候也沒想到你今天會下崗,我上了班還會拖欠工資。”

“下崗是另一碼事,說話還是要算數的。”

“什麼叫另一碼子事?你現在沒有了收入就是最大的事,人要根據情況來說話,來變化。”

“你這樣說話就沒有意思了,信口雌黃,你還是男人嗎?

“是男人也要錢吃飯……”

倆個人說著說著火氣就上來了,誰也不讓地吵了起來。

過去在大隊老基地時,劉莉莉和金大奇一吵嘴,她就帶兒子往娘家跑,要麼就在就娘家住上個三天五天不回家,非要金大奇去認錯、去接她才回來。現在進了城市,劉莉莉父母還住在老基地,她想走也沒地方去了。

“你是不是又想走?要走你現在就走啊……”

“你欺負人。”

“我沒欺負你,我說的是事實,講裝修是你先講起來的,嫌我貧窮也是你,我們要麵對現實。”

弄得倆個人心裏都不高興。

沒過多久,金大奇成了分隊第一批下崗職工。

一臉無奈的金大奇回到家裏有好幾餐連飯都吃不下。倆夫妻不得不接受這一事實。金大奇為人厚實,打鑽的技術也好,他心裏知道是那個分隊長故意在給他穿“小鞋”。

更令金大奇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就有一個綽號叫“小廣東”的經營鑽機的吳老板找到金大奇家裏來了,要金大奇到他哪裏去當機長,說每月工資待遇兩千元,效益好還給獎金。金大奇一聽是私人購置的鑽機,心裏還有些過意不去,大隊培養了我這麼多年,現在反而去給資本家幹活,總感到很難接受有一個結解不開。他口頭上隻好說:“謝謝你能看得起我,我休息兩天再給你答複。”

吳老板大有非要他去的意思,就纏著金大奇,“你家經濟是不是有困難?哪我先預付你五千塊錢工資給你家先用著怎麼樣?”

“不,不是。你讓我休息兩天,我再答複你。”

晚上,金大奇和劉莉莉說起這件事,問劉莉莉要不要去?

劉莉莉道:“你現在還在考慮什麼?你把分隊長給得罪了,等著他再按排你上班那就不太現實,在城裏居住開門就花錢,兒子要讀書,我下崗幾年了,沒有錢怎麼生存?你還是要有自已的打算。我看給私人鑽機打工,講好價錢,也沒什麼不好的。”

“你說可以去?”

“當然可以去。”

“我心裏還是有一個結在堵著,隊裏培養了我這麼多年,現在反而去給資本家打工,你說我心裏這個彎怎麼轉過來。”

“我看你的思想還蠻陳舊的,都到什麼時候了,還資本家、老板的,隊裏下崗的人也不少,大家不都是到外麵去打工嗎?你一個工人還有這個舊思想?就憑你我這點下崗費,不打工我們全家喝西北風去?我看你不但要去,而且要和別人搞好關係,學會管理,將來要有自已買鑽機的想法。”

“自已買鑽機?自已當老板?你的思想還蠻超前的嗎?我還沒有想過。”

“你要有這方麵的想法才行,現在的社會可能就是這樣了。”

“那我明天就去答複別人,後天出發。”

“我看可以”。

金大奇又說了:“我一個人去打工就算了,你在家可把我們的兒子給我看好了,千萬別讓他學壞了,更不能去打遊戲機。看來我隻有指望兒子給我們爭光了。

劉莉莉道:“你放心去吧,家裏的事我管著。”

金大奇答應隨“小廣東”去打鑽了,打鑽的地方都在深山溝裏,一年中也沒有幾天在家,家裏的事全交給了劉莉莉。

金大奇在家是老大,父親金成武是50年代參加工作的老鑽工,他媽媽是家屬,平時裏沒有收入。退休後金成武隨著年紀的增長,身子骨就大不如從前了,先是腿痛腰痛,後來又是胃痛,再後來到醫院一查胃病轉成了胃癌,必須要開刀切除了大半個胃,又要接受化療、放療,花了不少錢。

金大奇在外麵打鑽。劉莉莉把老人從老基地接到城裏來住院、開刀,又忙前忙後地和婆婆一起照顧著公公,也就沒把這事告訴金大奇,怕他分心。

劉莉莉的爸爸劉來子和金成武過去就是好朋友,後來又成了親家,倆個人平時在一起也是有說有笑的。金成武對劉莉莉這個兒媳婦很是喜歡,在劉來子麵前常誇劉莉莉。

金成武住在兒子家裏,一邊養著病,一邊還要兒媳劉莉莉伺候著,金成武心裏很是過意不去。他的病一見好,就吵著要回老基地的家去住,說是不能給劉莉莉和孫子找麻煩。

劉莉莉不肯:“爸,你病還沒好透呢,等再養一段時間,到醫院去複查一下,醫生說好透了再回去也不遲。”

金成武說:“莉莉,這段時間我給你添大麻煩了,你和大奇都下了崗,生活本來就不怎樣,金博要讀書,我這病是老毛病了,現在開了刀,我就有信心回基地去靜養著。你也不要勸我,你好好培養金博,我最想聽到的就是金博拿到考取大學通知書的消息。”

金成武又回到了老基地裏。他見到劉來子就說:“老親家,你真是養了一個好女兒,要是沒有莉莉,我這條老命怕也就差不多了。”

劉來子說:“金鑽頭,我女兒是你們金家的媳婦,照顧你是應該的。你這老東西,就你這身子骨啊以後不能再喝酒了。”

“不能再喝了。聽莉莉說金博這孩子學習不錯,我在那裏住著就是怕影響他學習,所以我得回來。”

“金博的學習好,我也高興,我看到了春節要他們回來一趟就可以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過了兩個多月,金大奇回來了一趟,聽劉莉莉說了他爸爸在市醫院住院的情況,說你爸媽在這裏吃住花銷大,我們也花了四千多塊錢,他住院自已花了二萬多。金大奇很是感激劉莉莉,他說我還想回去看看爸爸恢複得怎麼樣了。

劉莉莉說:“你想去就去一趟吧,多帶點錢,兩個家都給一點錢,多買點好東西,讓老人吃吧。”

“沒想到你現在這麼大方?你變了。”

“我過去不是這樣嗎?你爸爸住院開刀,這次算是跨過了人生一大坎,錢花了病養好了就值得,他也是60多歲的人了,不容易。他開刀你都不在現場,現在他快好了,你回去看一看我是沒意見。”

“這樣看來我打算今年把房子裝修一下的計劃又要泡湯了”。

“房子裝修的事隻能等以後再說了。”

金大奇回去住了三天,父親家、嶽父家都去了一趟。他爸爸身體恢複得很好,吃飯已經正常。嶽父劉來子硬是要留金大奇吃一餐飯。他說:“大奇,你們現在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時候,你可要多注意身體,你爸爸的身體不好,金博在讀書,莉莉下崗了沒多少錢,你這孩子實誠,技術也好,但工作千萬不能蠻幹,你也是四十歲的人了,平時工作要注意安全注意身子。”

金大奇說:“爸,都是我沒用,現在我和莉莉都下崗了,弄得你們很沒麵子,也弄得莉莉跟我吃苦受累的。”

劉來子說:“你說的什麼話?你和莉莉下崗怎麼能怪你?國家大形勢是這樣,地質隊沒有找礦任務,你能怨誰去?我看你人勤勞,打鑽技術好,工作踏實,做人不耍奸,你有這方麵的優點我就喜歡。困難是暫時的,現在憑技術吃飯有什麼丟人的?以後會好起來的。”

這一年秋天,金博上了全市名牌高中。

金大奇的兒子金博還真是爭氣,他自打讀書起學習成績一直是上等生。小學考初中是學校分配的,初中考高中,他的學習排在全班前四名,很是順利地考取市裏重點高中,在他們地質大院裏分數排了頭名,令大院裏的職工家屬羨慕不已。

金大奇夫妻倆高興的不得了,這不但為他們家省下了一大筆擇校費,更重要的是給他們夫妻爭了一回麵子。金大奇打電話告訴了父親和嶽父兩家人,金成武和劉來子都高興得要命。

在兒子參加中考的時候,金大奇特意請假回來了一趟,他和劉莉莉兩人打著雨傘站在考場外細聲地說話,萬一兒子考不上重點高中怎麼辦?劉莉莉很堅硬地說:“我們的希望就在金博身上了,他假若這次考得不好,我們就買點分,爭取也要進市裏的重點高中。”

“萬一買分都不行怎麼樣辦?”

“你別瞎說,我對金博的學習心裏有數。說句不好聽的話,他讀初中這三年,隻要他在家學習我連電視機都不開,他每次的成績單我都檢查,有的還簽了字,我相信他的成績,隻要正常發揮,考取重點高中是沒有問題的。”

“你有把握?”

“有把握。”

“我的手心都在出汗,這把雨傘好象比我的刹把子還重。”

“你這點出息?”

“我真是希望金博考好嗎。”

“一定會的。”

中考成績下來後,金大奇問金博:“兒子,你想去那裏玩,我和你媽都依你。”

金博說:“我就想回一趟老基地,去我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家裏玩一玩。好好睡上幾天覺。”

“你就這要求啊?”

“是啊。”

“你明天就去,你媽陪你一起去,好好玩一玩。”

“你幹麼要我去?”

“你也辛苦了,就陪兒子去多玩幾天,我明天回鑽機上去。”

到了年底,金大奇跟劉莉莉商量說:“我今年的效益還不錯,算起來打了四千多米,先預拿了一萬多塊,還可以拿到三萬來塊錢,你看是不是把我們的房子裝修一下,別人家都裝修得富麗堂煌的,我們家還是老樣子,太寒酸了,讓別人笑話。”

劉莉莉說:“我們的兒子剛上高中,過幾年就要考大學,你爸爸我爸爸都是望70的人了,身體也不好,不留點活錢怎辦?”

“我們裝修就花二萬元左右,這點錢還出得起。”

“花二萬塊錢才能裝修成什麼水平?我早就劃算過了,要裝修按現在的市場價,起碼要四萬幾才能算差不多,既然到了現在,我看我們幹脆等兒子考取大學以後再來個精裝修。”

“這個院子裏沒幾家人家沒有裝修了,你不覺得沒臉見人?”

“我才不理睬這麼多呢!想當年我們在大棚山哪會兒,大家住的房子就一層篾席子,裏麵和外麵一樣的溫度,外麵下大雨,裏麵下小雨,一年四季被子都是潮濕的,有人放個屁,好幾間房子都能聽得到,夫妻晚上睡覺動作都不能大,這不也過來了。還有當年在留龍山上,床底下就長滿了樹枝,出門一腳泥,晚上野獸就在房子外麵叫……那個時候是真苦,可大家都不覺得苦。現在住的房子這麼好,白的牆、平的地,有衛生間有廚房有陽台,冬天暖和,還不滿足,非要裝得象個宮殿似的,我看有經濟條件我們再去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