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論德第一尊崇先聖
且說曾參提出要請一位有身份的人為孔子作祭文。話音剛落,門外有
人應聲說道:“作祭文的人已經有了。”
眾人急忙翹首張望,來人是季孫肥。他趨步走到孔子靈柩前,深施一
禮,轉身對大夥說:“主公已為夫子作好了祭文,眼下他已起駕,即刻便
到。”
閔損、冉雍、冉求、顏路、曾點、漆雕開等年齡比較大的學生依次站在門
前垂手侍立,恭候魯哀公。
不一會兒,魯哀公乘車來到,在離孔宅五十步之外駐蹕,以示對孔子的
尊崇。他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孔宅,向孔子靈柩施過禮,從袖筒內取出一方
白絹,慢慢展開,雙手端端正正地捧著,悲愴地念道:“上天哪,您太不仁了!
連這樣一個老成人也不給我留下。剩下我一個人在位,孤孤零零,擔著罪
過。唉!尼父啊,我今後向誰請教呢!”他悲痛、傷心、內疚、自責,悔恨沒能重
用孔子。他舉目看閔損等人,一個個哭得淚人兒一般。這情景使他越發後
悔、難過了,他在靈前默念了一會兒,就含著熱淚返回了宮廷。
送走魯哀公,學生們按照孔子生前囑咐,把他的遺體安葬在亓官氏墳
墓的左側,兩口棺材緊挨著,合築了一個又圓又高的大墳頭。左邊是孔鯉的
墳墓。兩個墳頭相距隻有三十步遠。
安葬完畢,幫忙的人陸陸續續都走了。學生們像失去了親生父親一樣
哀痛,誰也不想離開。他們跪拜了哭,哭了又跪拜,一直到天黑,也沒有一個
人走開。
閔損說:“今人通常的做法是,父親死了,兒子要守孝三年。我們的老師
對待我們比親生父親還親。既然大家都不想離開,我們便在這裏為老師守
墓三年如何?”
“好!”眾口一聲,幹脆果斷,驅散了沉寂,驅散了寒冷。
曾參皺著眉頭說:“眼下天氣甚是寒冷,我等若在這裏守墓,尚需搭起
草棚擋風禦寒。”
閔損說:“天到這般時候,搭草棚實屬不可能,大家倒不如去拾柴草,我
們在老師墓前燃起篝火,一可照亮老師靈魂的通往天門之路,二可禦寒取
暖。”
學生們呼喇喇散開了。不到半個時辰,每人抱著一抱柴草回來了。正是
眾人拾柴火焰高,篝火在孔子墓前點燃了,一直燃燒了整整一夜。
從第二天開始,學生們在孔子墳墓周圍搭建起簡陋的草棚,開始了艱
苦漫長的守墓生涯。他們每日除了讀書學習、相互交談以外,就是為孔子的
墳墓添土,種植花草,還在孔子墓前修了一條三丈寬的墓道。
半個多月以後,春風送暖,大地開始複蘇。
閔損對同學們說:“眼下已到栽樹季節,我們該在老師墳墓周圍栽種樹
木了。”
大夥異口同聲:“對,應該在老師墳墓周圍種植樹木。”
閔損說:“栽種什麼樹好呢?”
有若不假思索地說:“栽鬆柏。老師曾經說過,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
也。毫無疑問,老師很喜歡鬆柏。”
公良孺也搶著說:“栽檜樹。檜樹不僅歲寒不凋,而且樹幹高大挺拔,枝
密葉茂,可以暗喻老師鍥而不舍、奮發上進的品格。”
言偃、卜商、顓孫師齊聲說:“言之有理!我們就在老師墳墓周圍栽種檜
樹吧。”
子貢說:“栽種的種類可以多一些。”
大夥一齊把目光投向他。
子貢慢吞吞地解釋道:“諸位師兄弟形象不同,性格各異,不僅對樹木
的看法不同,對世間許多事物的看法也不盡相同。盡管如此,我們的老師卻
喜歡他的每一個弟子。所以,我以為我們還是根據各人自己的愛好,到各地
去搜集自己所喜歡的樹苗、樹種,到這裏來栽種更為合適。”
曾參說:“這個主張太好了!在老師墳墓周圍栽種各種各樣的樹,一可
表示老師愛護我們,二可表示我們尊敬老師。等守墓三年期滿,就讓我們栽
種的各種樹代替我們陪伴老師吧。”
子貢問:“師兄師弟們以為如何?”
眾人說:“此意甚妥!”
曾參說:“既然大家都同意,就請各位去搜集樹苗、樹種吧!”
閔損說:“為了留下一部分人為老師守墓,我們須輪流著去搜集樹苗、
樹種。”
子貢說:“對,請年長的師兄們先去搜集吧。”
閔損、冉雍、冉求、曾點、顏路、漆雕開、商瞿等三十多人走了。三天後,
他們陸續返回,每人扛著兩棵樹苗,多數都是柏樹和檜樹。
子貢問:“為何每人都帶來兩棵樹苗呢?”
閔損回答道:“我們擔心有的樹苗遭到天災人禍而枯死。為了確保每人
能栽活一棵樹,大夥商定,每人栽兩棵樹。”
子貢說:“以何為序呢?”
眾人一怔,不知道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是什麼意思。
曾參卻對子貢的這句話心領神會,坦然說道:“老師在世時,為人處事
最講一個序字。這裏有兩件事須有序:一是我等所栽的樹要以種類為序;二
是師兄弟們栽樹的位置要以長幼為序。”
有若搖頭道:“各人栽的樹以種類為序倒也使得,這樣可以井井有條,
免得雜亂無章。至於以長幼為序,似乎不妥。”
曾參說:“依你之見呢?”
有若說:“應以學業和德行優劣為序。”
曾參說:“老師一生最喜歡的弟子是顏回。可是,他已經死了。”
有若說:“這個無妨,就讓顏路代栽。”
顏路聞聽此言,惶恐不安,連聲推辭道:“使不得!使不得!”
閔損低頭沉思了片刻,猛然抬起頭說:“使得!”
眾人都愣了神,用驚奇的目光望著他。
“第一,顏路是顏回的父親。”閔損接著說,“第二,顏路是老師收下的
第一個弟子。讓他替顏回栽樹再合適不過了。”
顏路張嘴啟齒,還想推辭。
閔損對顏路說:“既然大夥都認為你替顏回栽樹合適,你就替他栽
吧!”
顏路不知所措地問:“栽到哪裏呢?”
子貢說:“依我之見,老師墓前的墓道上前排栽檜樹,後排栽柏樹,往後
依次栽其他的樹。”
閔損說:“這個主意很好!這樣栽,樹木長成材以後,就可以高低相間,
錯落有致。未知大家以為如何?”
眾人同聲說:“甚好!”
大家在孔子墓前圈定了挖樹坑的位置,顏路開始替顏回挖坑栽樹。
等顏路將兩棵檜樹栽好,閔損又問:“誰來栽以下的兩棵樹呢?”
子貢早有所思,胸有成竹地說:“曾參。”
曾參窘得麵紅耳赤,連聲說道:“師兄莫取笑!師兄莫取笑!這是萬萬使
不得的。”
子貢板起麵孔,一本正經地說:“為何使不得?我這樣說有我的道理:其
一,你雖然入師門較晚,但是你聰明過人,造詣頗深,發現了老師學問的根
本所在。其二,你發憤要繼承老師的業績,收徒講學,將來能把老師的思想
傳給後人的非你莫屬了。”
大夥異口同聲:“對!”
子貢硬把钁頭塞到了曾參手裏。
在眾人的催逼下,曾參無可奈何地接過钁頭,挖好兩個深深的樹坑後,
他又著難了:“我還沒有樹苗啊!”
子貢說:“這事好辦,先栽你父親的樹苗。”
曾點有些受寵若驚,急忙把自己準備好的兩棵檜樹苗扛了過來。
子貢自語道:“下一個輪到誰了呢?”
漆雕開說:“閔損!”
閔損的臉色刷地紅了,不住聲地說:“不配,不配,閔損不配!”
大夥不由他分說,硬逼著他挖坑栽樹。
閔損說:“我選的樹苗是柏樹。”
子貢說:“那就栽到後排最前麵。”
等閔損將兩棵柏樹栽好,漆雕開問子貢:“端木賜,你準備栽什麼樹
呢?”
子貢思忖片刻,說道:“師兄們選的樹苗都是鬆、柏和檜樹。這些樹歲寒
不凋,四季常青,既是堅強、高潔的象征,又顯得十分有生氣。不過,也不應
該清一色。我家鄉有一種楷樹,不僅木質細膩堅硬,而且樹葉遭霜打後立即
變紅,豔麗美觀。我準備去買兩棵楷樹苗栽到老師墓旁。”
漆雕開說:“如此甚好。但不知你何時去購買樹苗?”
子貢說:“我明日便去。”
其他學生有的喜歡柞樹,有的喜歡白楊,相繼依次在孔子墓旁栽了好
幾百棵各種各樣的樹。
十多天過後,子貢買來了兩棵楷樹苗。他怕樹根幹枯,用草繩纏了一個
很大很大的泥團,一路不停地灑水,運到孔林後,泥團還潮糊糊的。他顧不
得歇息,在離孔子墓一百多步前的墓道兩邊,一邊栽了一棵。
從此,學生們就住在各自搭起的草棚裏,一麵為老師守墓,一麵學習,
按時為樹苗澆水、除蟲。
按照魯國的習俗,每過七天,學生們就對孔子祭奠一番。七七四十九天
過後,就改為重要節日才舉行祭奠活動。他們仍然十分懷念孔子。一天早
晨,他們給孔子墳頭上的花草澆了水,公良孺說:“有若長得氣度非凡,頗像
老師,我們何不把他當成老師來侍奉呢!”
言偃、卜商和顓孫師齊聲說:“這個主意很好!”
曾參氣呼呼地說:“這不行!我們的老師就像江水洗過、太陽曬過一樣
潔白光明。我們之中誰也沒法和老師相比。”
言偃等人自知理虧,臉色一陣紅潤,啞然不語了。暫且不表。
且說魯哀公十七年(公元前478年)農曆一月十一日,魯哀公早朝理政,
麵對文武百官感歎道:“孔子去世將近一年了,下月十一日便是他的周年。
在過去的時日裏,我時時想起他。我魯國出了這樣一位博學多才的聖人,是
我魯國的榮耀。我有心在他周年日為他舉行一些紀念活動,未知眾愛卿意
下如何?”
孟孫何忌激動地說:“主公,孔子的德、道前無古人。在微臣看來,如何
紀念都不會過分。”
季孫肥說:“古人對死者的紀念形式很多,不過,沒有超過祭祀的。主公
既然這樣懷念孔子,何不公開祭祀他呢?”
“這樣做倒也使得。”魯哀公撫案歎息,“隻是沒有廟宇,如何祭祀
呢?”
孟孫何忌靈機一動,興奮地說:“他的住宅便是他最初收徒講學、傳授
六藝的地方。依微臣之見,暫時把他的住宅改造成廟宇,就在那裏祭祀,倒
是個合適的場所。”
魯哀公猶豫不決了,目視文武百官們。
季孫肥說:“臣以為孟孫大人的主意倒也可行。”
魯哀公眉頭一展,問道:“可行?”
季孫肥重複道:“可行!”
魯哀公又問文武百官:“眾愛卿,你們以為如何?”
文武百官頻頻點頭。
魯哀公又鎖緊了眉頭,為難地說:“既要舉行祭祀,就應該有塑像才是。
時間如此倉促,怎能塑得了像呢?”
孟孫何忌說:“主公,此事尚需從長計議。”他向前跨了一步,說道:“孔
子一生崇尚六藝,演練六藝,傳授六藝。依微臣之見,可將他的故宅騰出來,
然後把他用過的竹帛、弓箭、車輛和籌等置於其中,便可以睹物思人,舉行
祭祀了。”
魯哀公心頭一樂,滿麵笑容地說:“愛卿不愧是夫子的弟子,把這些事
都為寡人想到了。”他激動得從寶座上站了起來,果斷地說:“好!就請你去
籌辦此事吧!”
孟孫何忌說:“遵命!”
魯哀公叮嚀道:“你須把孔僅等的住處安排停當!”
孟孫何忌說:“微臣知道。請主公放心吧!”說完,退出宮殿,和南宮敬
叔一起去籌辦祭祀孔子之事。
再說曾參和閔損等人眼見老師的周年將至,也在和同學們商量如何舉
行祭祀。
公良孺和顏刻說:“若能為老師修座廟宇就好了。”
顏路說:“對,我們大夥聯名向主公上疏,讓他下令為老師修建廟宇。”
閔損說:“這事尚須謹慎,隻有主公出自自願,才能辦成。”
眾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南宮敬叔突然來到,興衝衝地對大夥說:
“各位師兄師弟,主公已經同意把老師住過的房屋改造成廟宇,還準備於二
月十一日親自去祭祀老師呢!”
。
眾人聽了,喜氣洋洋,激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