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我陪你去。”鄭惠民心軟了,這一向也委實太緊張了,他想去調節一下大腦也好。
秦凡琢磨,待《四郎探母》散場,鄭惠民回到家,不會早於十一點,而副組長是住在外麵的,這幾個鍾頭的空當,正是下手的機會他即刻將自己的打算對同為“內線”的淩平說了,對這大膽舉動,淩平不禁一驚。
“拿走不行,最好是拍照。”淩平說。
“可咱們沒有照相機,唯一的辦法,抄!”
“好,這保險。”
兩人為一種神聖的使命感而激動,幾乎誰都沒去想這裏麵包含著多大的危險。
夜幕籠罩著大地,繁星在高空眨著狡獪的眼睛,近乎在窺視人間的秘密。
兩人象處理正常公務一樣進入寬大的辦公室。上夜班,幫上司謄寫公文,這事過去常有,從未引起什麼驚疑,可今晚,他們心中總感到不踏實。
“要把黑布窗簾拉上嗎?”淩平問。
“反而招嫌,就這麼幹!”秦凡決斷地說。
“糟糕!”淩平見抽屜鎖著,額上不由得冒出汗粒。
“我來!”秦凡從兜裏摸出一把鑰匙,伸進去,轉動了兩下,又輕輕往上一提,隻聽“咯嗒”一聲,鎖開了!啊,黑名單,正救在裏麵。
“老秦,你!”淩平目光一閃,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敬佩。這鑰匙,是一次秦凡陪副組長洗澡,乘機用肥皂壓了個模子而後配製的,沒料到,在這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快!”秦凡說道,兩人分頭趕抄。這時,他們早已把危險與生命置於度外,隻聽到鋼筆劃在紙上的“窸窣”聲。剛抄到一半,突然,外麵傳來腳步響,兩人猛一驚嚇,秦凡敏捷地將名單放進抽屜鎖好,繼續寫他的《京大學運動態》。
“篤!篤!篤!”敲門聲短促,有力,會是鄭……?秦凡來不及思考,將門打開,原來是一個女特務的弟弟。
“你來幹什麼?!”秦凡不滿地喝道。
“請問,我姐姐去哪兒了?”
“她呀,夜夜不歸,四處為家……”秦凡的憤怒化為譏諷。
青年臉脹得通紅,低著頭轉身便走。
秦凡又將鎖打開,兩人埋下頭來抄啊抄。他們已抄完金陵大學,國立音樂院、國立劇專、國立藥專、東方語專等校所謂“職業學生”的名單,最後才是京畿大學的,正如曹一非的彙報,有舒慕田、藍靜心、黎之、穆家遠……啊,錢鬱茹,秦凡的心在抽搐,鬱茹啊鬱茹,你能擺脫這厄運嗎?多少戰友跟你一樣危在旦夕……他幾乎來不及想下去,忽又跳出一個名字,卜維智,這麼說,章風對此人的懷疑不一定是對的了?可不,情況錯綜複雜!他什麼也不想了,緊緊捏著筆端抄完最後一個名字。
八月的南京之夜,比白天還要悶熱,等帶上辦公室的門,他們已是汗流浹背,兩人索性在庭院的石凳上納涼。剛坐下不到五分鍾,神不知鬼不覺,鄭惠民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秦凡與淩平交換了一下驚疑的眼色,誰都懂得對方的意思:鄭惠民怎麼中途轉回?莫非他早憶生疑,或者女特務的弟弟幹的也是這個買賣?可鄭惠民晚上看戲,這青年肯定不會知道,難道是鄭惠民特地布置了女特務之弟來迷惑他們?……
“副組長來過嗎?”鄭惠民聲音明顯生疑。
“沒有。”秦凡一如平時地答道,“組長,您有何吩咐?”
“辦公室的燈怎麼亮著?”鄭惠民狡黠地問。
秦凡的心小鹿似地一蹦,怎麼把這疏忽了?他見鄭惠民臉上布滿疑雲,笑道:“我想,組長是否因為太太駕到,高興得一時忘了關?”
“我記得象是關了哩,”鄭惠民摸了下頭,“不過,也難講……”說著,他跨上台階,將辦公室的門打開,在屋內轉了一圈,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接著,又拉了拉副組長辦公桌的抽屜,鎖著。他一顆心仿佛才落了地。最近,副組長家庭經濟拮據,牢騷滿腹,心不在焉,這使得鄭惠民坐在戲院裏極為不安,思緒一直縈繞在黑名單上。他依稀記得當時副組長往抽屜一塞,鎖沒鎖?他想不起來了。盡管舞台上熱鬧非凡,他卻人影恍惚,看不下去,於是,尋了個理由向老婆“告假”一刻鍾,急急趕回。
現在,鄭惠民見一切正常,輕聲囑咐秦凡:“最近,首都市麵緊張,得保持高度戒備啊!”他想了想,“天熱,你們睡不著,就在這院內值班吧,我給你們批夜班補貼。”
“為黨國效勞!”秦凡回答道。
鄭惠民重又鑽進吉普,回“世界劇場”去了!秦凡朝淩平低聲說道:“好險啊!”這時,汗水已浸透了汗衫,粘乎乎地貼在背上。
第二天上午,黑名單已到了戈一淵手上,市委當機立斷,部署了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