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的遺憾
有一次,長春光機所的曹健林所長向我講述他的苦惱。他是一個很有前途的青年科學家,剛學成回國時,他曾有過許多雄心勃勃的設想,想搞出幾項具有創造性的科研成果,想寫出幾篇有影響的學術文章,想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中幹出一番事業來。但是,擔任所長後他卻不得不放棄這些,大部分時間忙於為全所定方向,找任務,籌經費,整天處理數不清的瑣事。
我很理解曹健林,因為我自己也曾經曆過類似的苦惱。但我一時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對他說才好。沉吟了一會兒,我突然問曹健林:“你知道嗎?我從三十四歲回國後,就再也沒發表過一篇有價值的論文。”
曹健林當時的樣子十分吃驚,從他的目光中,我看出他一時還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因為在他的眼裏,我始終是一個功成名就的形象,他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對他說這些話,為什麼要破壞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我卻很坦然,我說:“我是想告訴你一個事實,在科學領域中,有許多事情是需要有人犧牲自己去做的。”
我拿起一本厚厚的論文集,告訴曹健林,這本論文集是在慶祝我從事科研活動五十五周年時,大家為我張羅出版的。我說,你看,這本論文集所選用的四十多篇論文中,隻有六篇是我自己的,而這六篇論文則大多數都是我在三十四歲之前寫就的。通過這本論文集,你就會看出,我的科研活動到了三十四歲那裏就劃出了一條明顯的分界線,在那以後我竟沒發表過一篇有價值的論文!這是一個讓我自己也難以麵對的現實,但它卻明明白白地擺在我的麵前。
我們都知道,衡量一個科學家的成就,往往是看他發表過多少專著和學術論文,看他所發表的東西是否有價值,是否具有突破性的進展。專著和論文的數量和質量幾乎是標明科學家身價的唯一砝碼。但到目前為止,我卻隻發表了一部專著和為數不多的學術論文。我曾經不止一次地為此惶惑,難道這就是自己所取得的成就?難道這就是自己五十多年從事科研活動的成果?!
回想起來,我發現自己自從三十四歲那年回國後,就很難得有機會做具體的科研題目,很難得有精力來撰寫學術論文和專著了。三十四歲以前,我也曾經對光學方麵的研究有過許許多多的想法,我曾計劃作一些有意義的探索,寫出一些有分量的論文,也曾雄心勃勃地想過要寫出有影響的專著。但在回國後的許多年間我卻根本無法去做這些事情。不是不想做,沒有一個科學家會對具有挑戰性的新課題不感興趣,沒有一個科學家會心甘情願地放棄自己熱衷的研究項目。但我卻放棄了許許多多這樣的題目和這樣的機會。那是一種十分痛苦的放棄,如同舍棄自己生命中一部分的痛苦,如同孕育了生命卻不能親自產下生命的母親的痛苦。這樣的痛苦我品嚐得太多太多了,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放棄那些灼手可得的科研題目,因為我是領導,我必須要發揮大家的積極性;我不能不把那些經過自己深思熟慮的有價值的題目交給學生去做,因為我是導師,我擔負著培養新人的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