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以後的事情多了。上帝決不允許我和小衛幹好事,我們歡喜不到一塊兒去。
我們定好幽會的時間和地點,臨行前我還喝了點甜酒。
我走到紅山下,遠遠看見大十字街那邊開來一輛黑色小轎車。車子在十字口停下,車窗裏伸出一隻手叫我。我走過去,是張記者。他不知道我去會他未婚妻。他問我好,從包裏抽出一本雜誌,說上邊有他的文章,請我雅正。黃教授也在車裏,向我頻頻點頭。,這小子結識的淨是名流。我靠著欄杆,把文章粗粗翻一遍。
我走進提前定好的旅館,那是小衛搞的單間。我進去發現她不在,桌上留張條子,她上街買東西去了。房間很闊,有地毯有電視有衛生間。我不想看那篇狗屁文章。我等小衛。―死亡已經來臨。這個瞬間確實重要,我的生命暗示我:讓我亮一下讓我閃光,不要錯過機會。我知道,過了這一刻,生命將黯然失色。
‘這瞬間過去很久,我才回過味來,這味很苦,我沒這種機會了。我給你說,我寫這篇狗屁小說就為的這個,我祈禱命運,讓這個瞬間重現,這樣我才能死而複生。後來,我在東戈壁死裏逃生,就因為這個瞬間在等我。
李麗輝知道這個,並且知道結局。當我落到伊敏的結局時,她哭了,她說她知道。她說伊敏早死了,剛進監獄就死了,經理稍微伸一下胳膊,就把高壓電接到監獄。伊敏家裏接到一份“死亡通知書”。她說我在寶雞時伊敏就死了,她一直不相信這個死亡,壓根就不承認,她生命中有伊敏,生活中就一定得有。她一直這麼想,直到我站在她身後,站了兩分鍾,她才確定是真的。
她說伊敏對她的懷疑一半是對的。經理親她嘴把她親暈了,她抓經理的蛋經理才鬆手,可心還是咚咚跳了一整天。她說這話時,我想起剛發動起的手扶拖拉機,她發現司機不是伊敏,趕緊滅火。我說:你不懂嫉妒心理學。我說這句話時底氣不足,我剛逃出寶雞,又碰到一個經理,跟小衛的經理一尿貨的經理。我擔心我是否被這個王八蛋瞄上了。死亡很真實,不能抱僥幸心理。
我淌了點虛汗。
李麗輝說這點很重要:我跟小衛在寶雞時沒有睡覺,是個嚴重失誤。我的失誤以至於使他們經理趁虛而入,或者是我在礦區所見所聞的下流意識,先我而進入她的身體。於是,我來到天山腳下,驚魂朱定,又見到我親愛的小衛。我的小衛領著她的男朋友,她男朋友是個傑出人物。眼下我正在落魄,她不可能跟我幽會,我不相信這個房子。實物與事實有時也會虛假,令人難以忍受。
小衛來了。我難以忍受走廊裏的腳步聲。死魚的脊背一定跟走廊的地板一樣光滑堅硬。鎖子跳一下,像隻鐵鳥。我仍然不相信我的小衛能跟我幽會。可她還是來了,給高腳杯倒上紅葡萄酒,從塑料袋裏取出涼菜,拉上窗簾,這樣,旅館就成家了。
幹掉一瓶,我有了興致,想再開一瓶。小衛說:“別動,就喝一瓶。”像個女神,她想叫我注意她。我掂起空酒瓶,對準鼻孔呼吸,我從瓶子裏看見她。她有點受不住,她快成一團火了。這丁點酒,也能讓我燃燒起來,真他媽見鬼。我想喝鋼豆兒似的白酒。小衛劈手奪過空酒瓶,瓶子滾幾圈竟沒碎。我扛起小衛,奔上席夢思床。
我還真有點激動。幹這事不會不激動。我放心了。我老擔心老二不聽指揮,臨陣落荒。小衛特別地激動,老想跳起來。我發現不對勁,床單紅一片,你日本國旗。
我坐床頭抽煙。剛才那一瞬間我什麼都沒有。很久以前我夢想過,第一次跟老婆睡覺時怎樣抒發感情?設計許多方案,再補充修改。我呑一團煙,難受得要死。我躺著不動,小衛擁抱著我,我很快就睡了。
李麗輝在紅山下等我。她想說兩句寬心的話,我推她一把走過大街,風陰森森,和平渠在腳下暴跳如雷。李麗輝跟過來,她熱烘烘的身子俯上我的後背,過路的人看電影啦看我們這對神經病。
我說:“我惹你生氣啦。”
她嚼一聲,緊挨著我。鳥魯木齊的林帶真多,風隻能耐住性子慢慢穿過。
李麗輝說:“小衛軎歡你,別胡思亂想啦。”
“你是說,她知道我是咋回事啦。”
“是女的都知道這是咋回事,特別是第一次。女的能跟她所不愛的人睡一百年,能跟她真心相愛的人一回都不睡。就這麼簡單,你別胡思亂想了。”
“我不想折磨她。”
“人折磨人才有愛,傻瓜。”
女人是什麼呢?我幹不成這事。她們卻激動得要命,這都是一種徒然。
我說:“你找我虧了。”
李麗輝不吭聲。往渠裏丟石塊,褐紅的小石塊像跳水運動員,咚!一聲沒有浪花。
我說:“找啥人不行,找我們這些二尿。”我說:“起碼該找個健康人。”李麗輝說:“你病啦,咱們去醫院。”我說:“你別打哈哈,你知道我是咋回事,知道這種倒黴事比癌比艾滋病更可怕,你瞎湊合啥?”
地上的石塊全跳水了,李麗輝把手伸進去,水浪嘩躥上胳膊。她看見我像聽音樂一樣聽水浪聲,她把水淋上天空,水珠嘀嘀嗒嗒像發報機。
我說:.“你真是個妖怪。”
她資本加厲弄水的嘀嗒聲。這聲音很有誘惑力。上學時,晚上聽著水房的水龍頭漏水,做夢就流那玩意兒。
“我想校正你。想校正你的不光是我,還有你的小衛。”她們幹嗎表現出前所未有的關懷呢?我真的那麼糟嗎?我隻感到我糟透了,沒想讓它變為現實,可一刹那間就這麼肯定下來。
李麗輝把我領進醫院。她說我有病,我說我說過嗎?她不理我,去窗口掛號,我跟她走,我得想想怎麼對付醫生。女醫生漂亮得令人顫抖。我瞥一眼李麗輝,漂亮醫生壓根不理我,抓起我的胳膊量血壓,量體溫,在單子上刷刷寫幾下遞給李麗輝。在走廊裏,李麗輝臉上正兒八經。我知道糟了。
她說:“我想給你點難堪,沒想到你真倒黴了。你是低燒,頂要命的。”
我說:“我暈暈乎乎慣了,總以為是地震。”
“要住院觀察幾天。”
我不怕,我對自己早沒轍啦。我麵對的是一個女人,跟我有過那種關係的女人。我得想個法子。
李麗輝說:“我去化緣,你下午住院。”我說:“相信醫生的話,全世界人都死光了。我不是那回事,給你直說吧,我這人心胸不夠寬廣,受點小刺激就以為發生星球大戰了。”
“你嘴上說得這麼輕鬆。”
“醫院裏最權威的房子是太平間,我不想這麼早就睡進去。”我看窗外,烏魯木齊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到妖魔山,這座山,無論什麼時候都陰沉著臉。太平間在醫院的最後一排,屋後的葵花地金光四射,美麗的沃野與清新的空氣沐浴著死亡。人和人不一樣,有些人離它很遠,而有些人剛露頭就碰上了。其實,上帝是投骰子的好手。我非被趕進這個黑房子不可。我說:“你知道死囚臨刑前都在幹啥?”李麗輝看我。
我說:“從古到今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死囚臨刑前的願望要盡可能去滿足,要供最好的酒菜為他們餞行。他們還要唱街,要盡興地呐喊。”
李麗輝說:“人到這份兒上,世界也就不容他們了。你是說你是這樣的人。我想起來了,你以前是記者,寫過一篇文章,這跟你繼續活下去有什麼關係。”
“我可以活一百年,隻是條件太苛刻了。”我忽然聲出了什麼,我說:“到明年,伊敏出獄那天,你就知道了。”
李麗輝說:“我相信我的伊敏已經完完整整地出來了。”李麗輝是望著天空說這句話的。我們兩人都以為伊敏活著,這種心理相當微妙。
李麗輝說:“你真把我當做死囚臨刑前的美味佳看了。”
我說:“老天爺叫你幹什麼由不得你自己。”我吞她一口,說:“味兒不錯,老天爺不騙人。”
李麗輝說:“那我成罪人了,我毀了兩個男人。”我說:“不幹你事。這是我們男人的事情。”李麗輝說:“自從認識你,就沒安寧過。”
這一回刻骨銘心,李麗輝給我們找一個窩。那是一節廢車廂,外殼破爛不堪,油漬斑斑,像打壞的裝甲車。裏邊簡直是新房。她和另一個女孩住,那女孩跑生意去了。李麗輝的鐵床幹淨得叫人不好意思落身,李麗輝推我一把,我跌落床上。床單香噴噴的。李麗輝挨我躺下。我說:“以前真是委屈你了。”
我心跳一下,抓她的手,她說:“我可以陪你到草原到戈壁灘上去歡軎,你信不信?房子裏不能太多,太多頂沒意思。”
這一回刻骨銘心。李麗輝說:“我不怕了,有了今天你就不會忘記我。”
我抽煙,嗓子幹疼,李麗輝給我一杯水,我灌下去。我說:力你怕不怕?”
“怕誰?”
“怕我。”
“現在不怕,以後想起來肯定害怕得要命。”等我們領略了死亡的全部內涵以後,水、光和聲音就會脫落,麵孔就會發青,成為真正的僵屍。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選擇”這個詞是一服中藥,是給困頓中的妄想者熬湯喝的。“我隻想把礦工們的問題弄清楚,我不想找頭兒們的麻煩。”
“反映問題本身就是找頭兒們的麻煩。問題都是頭兒給下屬準備的,你把它挪到頭兒們身上,有點火藥味兒。工人們好解決,你就不同了。你離開寶雞,勢在必行。他們以為便宜了你小子,他們壓根想不到已經把你傷了。”
“他們治我一頓,我反而輕鬆。”
“他們可不想把你治成英雄,讓小子成名。他們是故意讓你跑的,要抓你你還能出寶雞?你把頭兒想簡單了麼,頭兒們辦法多了。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給你用的是假招。假招是傷內的。”
“你今天咋這麼聰明?說得我好舒服。”
“我陪你睡覺,還要紿你當醫生,解悶兒。”她給我弄吃的。她打開煤氣灶,羊肉在炒勺裏滋兒滋兒叫,接著是大蒜是芹菜是筷頭粗的拉麵。我吃得滿頭大汗,我吃掉―大盤。
我躺小鐵床土抽煙。李麗輝扒下我的皮鞋和臭襪子,用熱毛巾焐我的臉,用另一條擦我的腳。我翻過身。她用被子捂住我,露出別著香煙的腦袋。她在我枕邊放一個小紙盒,我往裏磕煙灰。我美美地抽掉三顆煙,肚裏的羊肉好像又活了,咩咩叫,我開始打哈欠。李麗輝在外邊的水龍頭下洗衣服,紅塑料盆溢出肥壯的泡沫。
進校門時,趙老頭說有個姑娘找我。“漂亮得很。”老頭笑嘻嘻,我知道是小衛。
我進房子,弄杯開水,太燙。我有點怕見她。我做幾下深呼吸。
有人敲門,我過去打開是小衛。她靠著門粗粗地出氣。“我當你被人劫持了。”
我給她弄一杯開水,她噗噗吹著喝下去半杯’臉發紅,脫掉外套,米黃色毛衣罩著她,她很苗條。小衛說:“你的文章很受專家的歡迎。”
“新疆大學那些教授?”
“嗯。”
“他們咋弄到我的文章?我倒是看過教授的論文。”
“小張有你的文章原稿,跟那篇論文一塊帶去。他們想請你參加他們的協會。”
我點根煙抽起來。小衛說:“你到這兒就不再動筆了,你在寶雞常常寫通宵。你跟我回寶雞吧,你在這兒能幹什麼呢,苦思冥想發些奇談怪論?”
“我沒勁兒了,到哪兒去都一樣。你不是看武俠小說麼,真氣一散再厲害的角色也難能複生。我能活下來已經不錯了,你幹嗎鼓勵我。”
“是你讓我鼓勵你的。”
我想了想,是這麼回事。在寶雞時我說過這種話,那時我們倆好得不能再好了。就順便說讓她管住我。我太懶散,誌向遠大,要當法拉奇,要當許多許多美好的角色。她就幹勁十足地鼓勵我。情人的鼓勵是貨真價實的鼓勵,那時我當真過了幾天好日子。我的詩和小說頻頻發表,地區小報似乎容不下我了。同事們側目,領導重點培養,我成為一號種子選手。我和小衛洋洋得意。我們忘了古訓中的福禍轉化原理,我們忽略了命運突發性事變的作用。
小衛說:“我沒讓你跳樓。我讓你當大記者,當無冕之王。”我不吭聲。
小衛說:“你給我講過鄉下的故事,農民為了讓莊稼長得快,把高稈和低稈種在一起,低的趕高的長得歡實。”
我說:“張記者是高莊稼,我是低莊稼。我原先想趕上他,現在我塌窩啦。你見過夭折的莊稼沒有,它們隻長個兒不結籽,我弄不出幾盤菜啦。我是上不了席麵的狗肉,你覺得好吃,我可不想丟臉。”
小衛說:“你咋這麼想?”我說:“隻能這麼想,沒其他更好的法子。”
“那我可真把你給害了,我不該弄個張記者來。”
“張記者是根不錯的釣竿,可我是一條死魚。我張不開嘴,餌再香我也吃不到口。”
“我和張記者隻是名分上的關係,我們之間什麼事都沒有。”敘“有點什麼也沒啥,畢竟有個名分在麼。”
小衛瞪我,瞪出一大泡淚水。我笑嘻嘻搖她肩膀。我說:“別生氣了,我相信你。你真和他有點什麼,就不會把他掛在嘴上了,女娃娃都喜歡把珍貴的東西藏起來。你藏起來的明明是我麼,我高興壞了。”
“你壞到家了,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你怎麼老希望我回到以前那種樣子。像個傻瓜,頭兒總想上來發泄一通,你怎麼希望我這樣子啊。”
“你真願意這麼懶散下去?當一輩子孩子王?”
“能這麼過下去已經不錯啦,你幹嗎要把我打發到陰間去呢。”我的筆筒裏全是煙,小衛把煙扒出來,裏邊沒一枝筆。我把英雄牌鋼筆早折兩半扔了,我現在是教師。我隻有兩枝蘸水筆,分別插在紅藍墨水瓶裏。小衛沒找到筆,很失望。
我說:“筆是好東西,真氣已散,那東西就不好玩了。”
小衛翻我的破床,枕頭底下壓幾雙臭襪子。
我說:“別找了,沒稿件。你把我當曹雪芹了,苦燈寒舍殷殷聲,那是大清朝的事。以後不會再有了。你以為我能寫出名著。”
小衛流下淚來:“我一直想你能成功。你很有才氣。肯用功。剛才我在樓梯裏聽見你刷刷的寫字聲。”我說:“像青蠶呑吃桑葉。”
小衛瞪我。我真不該挖苦她,這會兒我也挺難受。我給她說過我要當海明威的,當時全中國與文學沾邊的陽性男人都這麼說。我說我已買好了諾貝爾文學獎的門票,隻等著頒獎儀式開幕呢。那時,小衛被我灌得暈頭轉向,向她提任何要求都不顯得過分,包括男性的終極目標:睡覺。當然,我現在可以跟她馬上睡,關鍵是當時她把我看成有誌青年。這年頭,有誌的沒幾個,有錢的倒不少。所以,她是個挺不俗氣的姑娘,惹她生氣真是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