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本書作者關於故事結局的途述 第二十七章 搖滾樂中的葬禮
狼娃白天裏同意了搞一次歡慶活動的建議,到了晚上就變了卦。狼娃把廠裏幾位主要負責同誌叫到辦公室說:“我想了一下,咱們的慶祝活動暫緩,等啥時候去北京把那紅本本,證書扛回咱廠裏再說。另外得吸取幾年前廠子投產時的那次慶祝活動的教訓,不要‘熱鬧處賣母豬’——正歡狂著遇個敗興的事兒。”狼娃說了大家動心思一想,也覺著有理。於是歡慶活動就暫擱下來。可是,全廠上下所有幹部、職工卻並沒有因此鬆勁,一個個都像獨輪車兒膏,推得活蹦亂跳地起勁兒。
數十天後,水泥廠等來京舉行頒獎大會的通知。這是棗樹溝包括蔡家旮旯甚至王河鎮在內上千年來頭一樁特大喜事。馬豹子、李下群、王革命等找到狼娃,說要求廠裏買一台大彩電,到時要飽眼福,讓大家都在電視裏看狼娃領獎,看棗樹溝人如何地在京城裏榮耀顯花狼娃大筆一揮,第二天就有一台二十四時大彩電拉回棗樹溝來,並擬定頒獎那天就把彩電擺到棗樹溝村中央那棵老棗,讓全村人都看了高興!狼娃又花了幾個晚上,分別給海風和還在深圳沒有回棗樹溝的馮苗苗、高萍萍等寫信,說了這樁大喜事兒。狼娃臨動身走時,還布置大家開始籌備歡慶活動的事,具體日子等他回來再定。狼娃走後的第三天,王革命、李下群等就發動大家臨時用蓋樓房的預製板搭起一個兩頭牛都拉不倒的台子,見天晚上就把大彩電抬上一人高的苔子,擰了新聞節目出來讓眾鄉親和水泥廠職工們看。終於在狼娃到達京城的第三天夜裏,鄉親們就在電翠的屏幕上看見狼廠長登台領獎。狼娃盡管走了幾年深彭,在那個“洋”地方也人五人六地混過些日子,如今那衣著打扮也都十分的老板,可瞧他上台子時那腳步都不知咋樣地邁了,當他從領導人手裏接過那畫報般大的紅本兒證書,接過那金光閃亮的大花瓶似的獎杯時,又“叭!”的一聲立正,來了一個軍禮,惹得頒獎的領導和電視記者們都笑了。棗樹溝的鄉親們也不知狼娃該如何做,反正看著就和其他那些領獎的農民不一樣。於是這倒成了稀奇,水泥板台下的棗樹溝鄉親們一時像在戲台一樣就亂了營兒起哄,拚命地擠“台口兒”。等王革命、狼紅衛、馬豹子們維持好了秩序節目已經結束。於是人堆裏又傳出些罵聲來:“擠他狼的厭哩,羞先人真是農民!生就的農民!”
狼娃是坐了梁市長的專車回到棗樹溝的。真神氣得很呢!狼娃剛在市裏的火車站下車,梁市長已在那兒等候多時。梁市長雙手捉住狼娃雙手,說:“躍進!你給咱市上爭光了當年我去北京是扛著玉米棒棒進京的,就是見了毛老人家,跟毛老人家合了影,還是個頭上紮著白羊肚手巾拿鞭子打牛後半截的農民;可你如今進京是扛了‘洋灰’進京的,你也見了中央領導,司狼娃再不狼了,成了留洋頭穿洋服造洋灰蓋洋樓的工人階級了。你比我梁市長有出息得多芻!”狼娃彙報了在京領獎和中央領導接見的情況,又彙報了棗樹溝的鄉親們提出要搞一次慶祝活動。梁市長說:“呸去!就當是烘攤子呢!好好熱鬧熱鬧,消消棗樹溝上千年來的暮氣、沉氣、黴氣、晦氣、不爭氣、窩囊氣,讓棗樹溝往後給咱西北狼好好兒地打氣、鼓氣、爭氣、冷質地揚眉吐氣!”狼娃回到棗樹溝就連夜開會布置歡慶活動。會上,大塚郡心花怒放,要在三天之內進行。狼娃說:“我想了,這事不能急操操的,要弄就弄美了。要弄美,就得充分準備。首先是選哪一天弄,人家蓋房挖墓壘鍋頭盤炕娶媳婦埋人都看個日子,咱這大事也不能隨便說個日子。這回我的想法:娘娘婆廟香頭會快到了,咱今年幹脆跟娘娘婆和廟會協會的黃朝聖唱個對台戲,就在香頭會那兩天進行。日晃得大些,把人都吸引過來,讓娘娘婆神和黃朝聖那天坐涼板凳上吃涼蕎粉去。”狼娃幾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王革命說:“婊那兩天人都來了棗樹溝,我去把娘娘婆引到圓疙瘩山上去。”馬豹子就罵王革命:“你這三條腿就知道女人,一個姬愛求把你都伺候不下?還要尋一個泥塑的?這會兒你趕緊閉了嘴,讓狼廠長說正經事。”大家就問怎麼日晃。得大些?狼娃說:“我擬了個初步方案,回頭大家再好好研究善毋下。今黑咧我主要的是想說明一件事。我從南方回來時。在簽村人麵前許下願,不把水泥廠起死回生搞上去我就不埋我爸。滋霧妻在老人在我後窯裏睡了一年多了。當然我不是說慶祝活動季蘚癱。手不管,籌備還是我領了大家籌備,隻是等。在咱歡慶活動開始的頭一天我要向廠裏請一天假,眺給個麵子。那天大家熱鬧大家的,我要拉著我爸去火葬,臨走我想把我爸拉在村裏和水泥廠走個來回,想讓我爸看著如今咱們棗。樹溝的世事,再看看他老人家活了一輩輩的棗樹溝,讓老人家高高興興地走了。我還要請大家給鄉親們和四村八舍的客人說明,莫誤會了,以為我是拉著老人的屍首跟大家賭氣示威。各位同誌,各位領導,各位弟兄,我狼娃這一輩子就這最後一次要求,請大家抬個胳膊給個方便,給點幫助。”大家聽了,盡管都想象到那情景叫人看了疹得慌,可是狼娃說得也有道理,何況廠長辛辛苦苦了一年,不能不給這點滿足,不讓他如願以償。於是大家一致通過了。
準備工作進行了七天七夜。
這一月古曆初十是個黃道吉日,娘娘婆廟會的第一天。先天夜裏,狼娃和綿綿到後北窯裏去。因為這是生父有骨有肉地睡在後窯裏的最後一個晚上了,狼娃特意去了鎮子上買回兩列二尺長的大蠟燭,幾把焚香,還有十來樣供果。狼娃想了,爸活著的時候,隻吃過北方的果子,核桃、毛栗、棗兒、柿子,八十年代才吃上了蘋果,可是南方那些水果,就如香蕉、桔子、廣柑、菠蘿、椰子等,有些臨死前連見都沒見過。於是狼娃盡赫買了,要叫沒有去過南方沒吃過南方水果的猴爸離開之前嚐嚐新鮮。初九黑咧剛喝罷湯,狼娃叫了綿綿去後窯,支起案子,點起蠟燭,燃了焚香,案子左首擺了家鄉的果子,案子右首擺了南方的果子。狼娃和綿綿跪下額觸地地深深磕了三個頭,接者就抬頭跪地看著爸說了:“爸,明兒格堡子耍熱鬧,我們也把紿人家村裏許的願還咧。按當初說的,還了願,就要埋了爸。司近些日子我們想了,也商量過了,都不願意讓爸離開咱家這窯.離開咱家裏這房,離開我和綿綿,把爸埋到野地裏去。人家誶方早就興起了火化,現時咱省城西安,咱市上也都開始興起業化。其實那文明得很哩。我們知道爸你一輩子愛經個新鮮事,麓把爸送城裏火葬場火化了,骨灰拉回咱家來,永輩千年就把雀服侍在咱家裏,遲早能和爸說個話兒,有啥好吃貨了就擺在傷跟前,咱家裏三個人一塊兒吃。爸,你聽見了沒?明兒格堡亍耍熱鬧,我想用車兒拉上爸在村裏走個來回,看看水泥廠,藿一眼熱鬧。再最後看一眼棗樹溝。明兒格下午咱就一塊兒到圳裏殯儀館去。爸,你聽見了沒?你聽見了,願意不願意的我口、睡下了你給個話兒。”狼娃說完了就靜靜地看著昔日猴爸今兒的父親。父親這日就平心靜氣地躺著,仿佛剛剛才欣慰地躊躇滿誌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