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本書作者關於故事結局的途述 第二十七章 搖滾樂中的葬禮(2 / 3)

狼娃見老人沒有說一句話,就轉過身對跪在一邊的綿綿說“綿綿,你還有啥話也趕緊給咱爸說了。”綿綿就把頭撲在案虧毫邊上,雙手捂了臉麵,委屈地放聲哭訴:“爸——,你活著娃括陵北頭一台台口朝南,並請了陝匿秦腔各路名家諸如愛芹、郭明霞、肖若蘭、任哲忠等和孫存,李燕灞透棗樹溝從村南到村北再到水泥廠的近三裏域起數十隻彩色氣球,氣球都懸吊了巨幅標之路,再現漢唐雄風”

“改革開放,振獺言壯語。狼娃還讓大家在三裏擴音喇叭,而在村街兩邊便十步等泥廠派兩輛汽車專門跑玉河鎮拉女老少,凡來棗樹溝看熱鬧的。

熱鬧起來,就拉了猴爸出門。出門前,狼娃又顧慮到,怕眾人見了猴爸的屍體,影響大家情緒,就幹脆揭去從頭到腳蓋在爸身上的白布。自然棗樹溝人心裏明白,而外村人看了以為活人就不大引人注目,這樣,老人就能安靜了出村。狼娃拉著他猴爸計劃著先走到水泥廠,再從水泥廠折回到村南頭,最後過那石橋上西蘭公路,相約好了一輛小麵包車在公路等,最後拉了爸去市裏火化。狼娃原打算要一個多小時拉著猴爸走個來回就上公路,沒想到來看熱鬧的人就潮水般漫了所有大路村街,狼娃好不容易先到了水泥廠。盡管水泥廠今兒格放假,李下群卻專門支派了兩個人在大煙囪裏點廢油毛氈放出濃濃煙火,以造成氣勢,讓人們莫忘了今兒這歡慶熱鬧全是為了這工廠來的。狼娃拉他猴爸到水泥廠停了約十來分鍾,心裏隻說了句:“爸,你看見了麼?現在你可以放心高興地走了。”等狼娃出了水泥廠向村裏走時,大路兩邊搖滾樂隊已開始彈唱扭動起來。這百米長的吉他樂隊龍舞蛇扭地搖擺著,數十把吉他一齊無章節地彈奏,其聲響徹雲霄。狼娃拉著他猴爸蛇吞蛙般穿腸而過,就見了貢獻、紅衛、寧果、莞莞、玲玲、山桃、土地、黑娃、萍萍、小毛、革命、愛求、先進、蓮花、拉拉、戰鬥、學習、勞動、青蛙、金英等肩上挎了吉他,手在弦上有音沒音地合了喇叭裏的搖滾樂胡彈亂拔,同時一個個雙腿亂掄屁股胡扭地跳了那。“踢死狗”舞。吉他手們見狼娃拉了狼猴過來,盡管身子活蹦亂跳,嘴裏胡唱亂叫,臉卻一個個盡都莊嚴。這一來因為事先已嚴密布置,二來吉他手們此時也都想了,老狼猴不是不想把廠子弄好,隻是由於沒有那份能耐。老漢走得可憐,今兒格全當彈了曲子為老漢送行。狼娃拉著猴爸穿過吉他樂隊,走到村北頭戲台子北邊,就見趙三弦和養女李彩娃正彈唱得熱烈。廣有跑來跑去奔忙了多日籌備,今兒他跳不會跳,唱不會唱,吹不會吹,敲不會敲,於是換了牛仔褲,甲克衫,做為機動人員四處走動,一來看了熱鬧,二來哪兒若有了事他便幫著去做。現在他已不再“蹲不下”了,此刻就麵對著趙三弦父女蹲在地上聽他們彈唱。李彩娃見狼娃拉了狼猴過來,趴在趙三弦耳上說聲“狼廠長拉著他爸來了”,趙三弦就猛地彈得起勁,同時就張了大嘴與彩娃合唱了一支現編的曲兒:

棗樹溝,搞開放,改革開放了就修工廠。修工廠,變模樣,家家戶戶就喜洋洋。喜洋洋,蓋新房,碎娃大人都換了新衣裳。

吃白麵,喝肉湯,再聽了喇叭把歌唱。先唱改革和開放。再唱咱棗樹溝的狼廠長。哎呀狼娃躍進你好廠長,領咱沒停就奔小康……

狼娃拉著猴爸聽趙三弦這麼唱,臉上就綻些苦笑出來。狼娃心裏想了,這趙三弦一輩子雖不是個瞎子倒真真實實是個瞎子,他是見啥唱啥,隨心地亂編,信口地亂唱,好的也編,瞎的也唱。今兒格多半是聽彩娃講了棗樹溝水泥廠的喜訊,於是隨著彩娃便順口哼了這支曲兒出來。狼娃拉著猴爸走過趙三弦彈唱處,就路過大戲台的邊兒,台上正演了一出“轅門斬子”的戲。這時劇中人楊延景正因了兒子楊宗保被穆桂英招親問其死罪,要綁了法場問斬,穆桂英風風火火下山來說情營救。盡管這戲勾起他與海風的一些聯想,此時卻無心停下車子細聽,便心亂亂地走開。狼娃走過戲台,就見社火隊過來,最前走的是名揚關中的昔陽牛拉鼓。此時隻見四頭角上挽了紅綢的秦川牛拉著一輛大車,車上架起一麵碾盤大的皮鼓。擊鼓人頭上紮了白羊肚手巾,胳膊上的袖子挽高了,上身白衫兒上套了鑲邊的黃馬甲,腿上抖動了紅色的燈籠褲。擊鼓人脊背朝前胸膛朝後地麵對了龐大的鑼鼓隊伍,雙臂揮動,那一對紮了紅綢的鼓棰就讓人眼花繚亂地飛舞。大鼓雷一般的響,就帶起十麵小鼓,數十麵銅鑼,數十對鐃鈸一齊喧天價響,震得天搖地動。狼娃拉著猴爸距這鑼鼓隊伍還有一二十步,就見了王大球、韓碌碡和他大哥狼解放,三哥狼高社四個各手執了如椽的大棍,如狼似虎般威風凜凜地在前為鑼鼓隊伍攉道開路。王大球是他嶽父“辰管娃”蔡村長支來幹這活的。蔡村長盡管是蔡家旮旯的,今兒格也被邀了坐在棗樹溝村委會辦公室,與下群、馬豹子、王金鳳幾個一起嘴對了擴音器上的話筒指揮整個棗樹溝的歡慶活動,而派了他的老婆及女子蔡油餅在棗樹溝各家走動,幫他們炸了一篩篩油餅出來,招待鄰村來客。狼娃繞過鑼鼓熬瓿童來到村北頭街口,就見李嗩呐父子組了樂班在村矗擺開辟勢吹吹打打。李嗩呐見狼娃拉了狼猴過來,猛地雙手朝天揚舉起嗩呐柄兒,兩腮鼓圓,拚了老命地吹。不知是因鼓了勁憋的,還是想起狼猴的一生以及和自己的一段交情,眼裏就亮晶晶地滴下兩行淚來。兒子見父親流淚,也感染得眼睛潮潤,就把一對銅鐃舉過頭頂,錦雞抖翅膀般地扇動。李嗩呐比狼猴隻小了幾歲,一生也是和狼猴吹糖人一樣走東串西為人吹打地混生活,於是同病相憐就有了幾份情分。如今老狼猴就這般可可憐憐地比自己早走了,李嗩呐不禁就生出些傷感來,於是今兒格權當是為老夥計送行,於是掙斷氣兒地吹死人也心裏甘願。狼娃見李嗩呐父子落淚,竟不忍看,忙拉了猴爸走進村口。今兒格凡有點張羅執事能力的,或是能彈能唱能跳的,再或是五大三粗橫眉冷眼不認爺能舉了棍棒維持秩序的都派上用場,剩下無甚特長的諸如狼娃他姐土改,他妹菜葉,皮匠胡二,廉強子,原村委會委員周穩當和邊寧業、馮生產和他老兄弟馮建設,林香娥、王滿倉、李甕等等也都忙碌在各自家門前的飯桌跟前,端茶送飯地招待外村客人。老支書段黑牛、老村長趙百虎雖已不再當支書村長,可既是村裏老領導了,也就顧問顧問,操了一份心來,滿村街地走動見著要指撥的事就指手劃腳地指撥了。趙長蟲和張蛤蟆一直跟了老狼猴,狼娃回棗樹溝後仍留了他們使用,隻是要他們扶助了原水泥廠的會計王金鳳她妹王金英工作。今兒格和蔡家旮旯的蔡神算是忙乎了打打算算歡慶活動的各種帳目。狼娃拉著猴爸由村北頭往村南頭走,就見一街兩行的人有如過年過節遇了紅白喜事般腿勤嘴活臉上帶笑。狼娃隻低頭看了路走,但凡過處,有外村不認識狼娃的就以為是哪個孝子用車拉了老人來棗樹溝看熱鬧結果老人倒睡著了。可是棗樹溝人都心裏明白,見狼娃拉了老狼猴去火化,不忍見去看,個個都背過身子抹下眼淚,隻有些上年紀人見狼猴過來,就默聲不語地斟杯酒走過去,低了頭灑在狼娃拉了走的車輪底下。另有些年長的婦人見了,就急火火地用紙包了熱騰騰的蒸饃過去掖在老狼猴的身邊。狼娃一直沒有抬頭,怕是見了鄉親們這樣自己忍不住哭出聲來。狼娃拉著猴爸路過母親家門前,沒看見母親,他大姐改改告訴他,媽知道他今兒格要送猴爸去火化,一清早就關了後窯的門,一個人坐在後窯的炕上抹眼淚,說她今兒格誰都不想見,隻想送送猴爸,可又不知道啥時走。狼娃拉著猴爸一直默默地走到村委會門外,王金鳳便跑出來叫聲狼廠長,狼娃抬頭溜過王金鳳的肩膀看過去,就見村委會院裏停了兩輛耀眼鋥光的小轎車。狼娃正要問誰來了?是不是梁市長來了?王金鳳說,梁市長早晨打來電話,表示祝賀。院裏的車是馮苗苗和他太太,高萍萍和她掌櫃的坐了飛機雇了出租回家裏來了,兩人還分別帶回幾萬元捐款。狼娃問:沒說他們回來幾天王金鳳說,要住些日子。狼娃就說了:“你們先招呼了,等我晚上火化完我爸回來再拜他們。”王金鳳聽罷悄悄地看了一眼車兒上的老狼猴,臉上倏地罩起一層陰雲,擰身就回村委會去了。狼娃繼續拉著猴爸出了村南頭的街口,那台台口兒朝北的大戲聽著戰鼓雷鳴家夥敲響,不用抬頭就可想象台上兩廂武將正在廝殺。誰敗誰勝,狼娃無心觀看,隻是拉了車兒往左拐彎兒去過王河上石橋時,稍一抬頭,競見了黃朝聖站在當麵。黃朝聖看見狼娃,做了賊似地扭過臉,灰灰地鑽進戲台下看戲的一堆村婦們中間去了。後來狼娃還聽人說,這天綿綿的生母白張氏也到棗樹溝來了,為的是在村裏或在戲台子底下等著偷偷地看一眼自己的女兒。白張氏從半晌午等到傍黑,眼瞅酸了,好幾次低頭到村北頭狼猴家和村南頭狼娃母親家的遠處,可是白張氏沒有勇氣也沒有打算去見一眼女兒。她隻盼望著從老遠裏偷看一眼女兒就行,可是她望眼欲穿地一天都沒有看見綿綿娃的影子。眼看著半後晌了,有上次見過白張氏的人告訴白張氏,綿綿早上才剛剛走了,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說不準一輩子不回來了。白張氏聽了就差點暈了過去,就低了頭無聲地哭了,就抹著眼淚離開棗樹溝走了。有人看見白張氏走了老遠還抹眼淚。狼娃拉了猴爸過了王河上的石橋,再百十來步就要上了那條古絲綢之路而今叫西蘭公路的柏油官路了,他看見了他小弟九大開了天津大發麵包車已經等在那裏,這是猴爸有骨有肉有形地躺在人力車上一生要走的最後百十來步路了,狼娃忽然又想起猴爸一生的許多往事,特別是想起自開始建水泥廠之後六七年的許多事來。今兒格猴爸離開人世的時候,村裏一片歡慶景象,一切要看的猴爸都看在眼裏。鄉親們,特別是從南方和省城各處返回棗樹溝的鄉親們盡管各執其事,但隻要看見猴爸過來,都無不悼念了眼神在心裏默默地為猴爸送行。今兒格最大的憾事就是猴爸臨終直到永遠離開之前始終沒有再見過海風一麵。海風在棗樹溝的那幾年裏,猴爸、綿綿、海風和狼娃,大家常常朝夕相處,其間猴爸對海風有過誤會,有過反感,有過怨恨,也有過諒解,有過關懷和疼愛。猴爸是想不到狼娃和綿綿都是他的骨血不能結婚啊!猴爸要早知道是這,那一定會像疼愛綿綿一樣疼愛海風的呀!可是如今海風呢?海風是懷了一腔的委屈離開棗樹溝的,她現在怎樣了?十多天前他在北京領獎時,曾給海風去過一封長信,信中詳細講了棗樹溝的重大變化,講了水泥廠所取得的成就,講了棗樹溝要進行的歡慶活動,講了他要在歡慶活動這天實現諾言,安葬了猴爸,可是十多天、過去,海風竟然一封信都不肯來,是海風出差不在,是沒有收到信件?還是海風生氣要斷了往日的情分?還是……現在,再有這百十來步路的時間,猴爸就要登程去殯儀館,他的形體,他那又怪樣又親切又幽默又和善的容顏就要消失在通往天國的熔爐裏了,猴爸是永遠不能再看見海風,海風也是永遠地不能再看見猴爸的這副容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