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掛斷電話,猶有幾分愣神,這樣的情形,竟無端的讓人悲傷。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旅程,之前來的時候有葉紹謙作伴,她並不感到漫長,如今隻覺得度日如年。途中她好幾次站起來問空姐還有多久抵達上海,直到後來,空姐每每經過,就自動提醒她:“顯示屏上有飛行路徑,您可以關注上麵的預期降落時間。”
她有些羞窘的坐下去。飛機上不能使用手機,連打個電話問候紹謙的情況都不行。午夜時分,空姐給每個人都分發了毯子,她卻怎麼也睡不著,翻來覆去倒是引起周圍其他乘客的抗議。
她疲憊的倒在座位上,隻覺得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躺著,仿佛比上了一天班還要累。沒有人能體會她現在的心情,擔憂、焦慮、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如同被人放在了油鍋裏煎炸,反複都是煎熬。
終於挨到降落,如同過了幾個世紀,她整個人都憔悴下來。
一下飛機,她就打了輛車,隨口說了地址後疲憊的伏在車窗上。她其實一整晚都沒怎麼睡好,因為時差,更加痛苦,眼睛裏全是細細的紅血絲。這時候疲憊的幾乎要倒下,可仍然不想睡。她掏出手機開機,撥打美國的號碼需要一個很複雜的過程,中間她按錯了兩次,廢了一番功夫,終於撥通,車子已經駛上機場高速,熟悉的城市,熟悉的黃皮膚黑眼睛,一瞬間惶神而過,她覺得自己像夢遊一樣,一直是渾渾噩噩的,耳畔是單調的一成不變的鈴聲,身邊車流滾滾而過,而他始終沒有接聽。
她越發不安,看著車速漸漸緩下來,前方是排隊等著過江的車輛,她忍不住催促:“師傅,麻煩快一點。”
司機師傅頗為不滿:“小姑娘啊,今早起來就堵成這樣,你催我我也沒辦法啦。”
她致了歉,不再說話,司機依然絮絮叨叨,向她埋怨著什麼。她靜下來,重新撥紹謙的號碼,通了後很久仍是沒人接。
一顆心漸漸沉下去,沉到無底深淵。
終於,司機師傅說:“小姐,到了。”
她如夢初醒,手忙腳亂的看計價器給錢,攥著一大把零錢下車來,出租車絕塵而去,她又回到了這座小區,自己居住了四年多再熟悉不過的地方,然而每一步,都格外的沉重,像是近鄉情怯,她漸漸的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可是又說不上來。大片的老式公房,一幢幢排開來,進門,左拐,到底,再右拐,右手邊第一個門洞。地上還有沒清掃幹淨的蠟油,她記起那天夜裏他擺了成千的蠟燭在這,後來也不知是誰清理掉的,這個小區就一直是這樣了,門洞邊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廣告,自家的信箱總被人塞的滿滿當當全是宣傳小紙條,有時候還會貼在信箱外頭。
她很快的上樓,電梯顯示運行中,她像沒看到一樣,一個勁的按著,後來恍然發現還要繼續上行,她沒那個耐心等下去,於是轉進樓梯間的貨梯。
她一步步上樓,樓道狹窄陰暗,大白天的腳步稍重,聲控燈也會亮。在四樓停下,她推開樓梯間的門,瞥見正對著電梯間的門,她的家。
她低頭去包裏摸鑰匙,這邊租過來的時候房東給了她兩幅鑰匙,一副她帶在身上,另一幅鎖在梳妝盒裏。後來葉紹謙常來,她就把那幅鑰匙給了他。
她想起來紹謙第一回上來的時候,就嫌她這裏小,又西曬,嚷著要給她換房子,可是這麼多年,她還是住在這,甚至紹謙也習慣了在這。他還說,等做完手術,就回來,還住這。他穿著圍裙,在狹窄的廚房裏給她煎牛排、煮螃蟹,那樣子真是好笑,可是很好看。
她想著眼睛竟有點濕,趕忙掏出鑰匙開門。門鎖喀一聲打開,屋子裏一片晴好,茶幾上還放著幾包沒吃完的薯片和杏仁,那是葉紹謙買的,一下子買太多。也許是走時忘了關窗,有風徐徐吹來,蓋在電視上的那副紅紗巾就飄飄揚揚的落在了她麵前。
她低頭,地上擺放著一雙她不熟悉的男士皮鞋。
房子裏有人?
她愣了下,走進兩步,一轉過玄關,就看見蹲在地上的男人。他似乎正悶頭在電視櫃裏找什麼,聽見什麼,愕然回頭望來,便看見她錯愕的表情。
從方才起,夏小北便有種夢遊的感覺,如今看到雷允澤的臉,更覺得像在做夢。
雷允澤也覺得自己是做夢,他有點不敢置信的在手心捏了把,感受到疼痛,才如夢初醒:“小北……”
夏小北也是怔怔的夢囈般:“嗯,是我。你……你回上海了?”
他也低低的答:“嗯。”
她終於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雷允澤看了她一眼,從口袋裏掏出枚鑰匙,說:“我今早收到紹謙的航空快遞,他給我這枚鑰匙,讓我過來幫他找一樣東西。他說在客廳電視櫃左邊抽屜的第二格。”
那枚鑰匙……夏小北不由自主的攥緊了藏在手心的鑰匙。和她的一樣,那是她給紹謙的,她家的鑰匙。可是紹謙把它寄給了雷允澤,並且讓他過來找同一樣東西。航空快遞應該和她是同時到上海的,甚至更早他就已經寄出。既然他早就有心讓雷允澤來找戒指,為什麼還要她親自過來一趟呢?
那早已盤桓在心的不安變得更加深重,一直繃在心裏的一根弦,因為雷允澤這話,驀然間收緊了,纏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進來,問他:“那你找到了嗎?”
雷允澤搖了搖頭,說:“我也是剛上來。你看是這隻櫃子嗎?”
夏小北強壓住心頭的不安,默默走過去,按照他所說的,蹲下來,拉開左邊抽屜第二格。裏麵空空的,隻有一張白色信封。並不是她放進去的,這隻抽屜一直是空著的,所以唯一的解釋是紹謙趁她不注意時塞進去的。
她打開信封,向下倒了倒,沒有戒指掉出來,隻有一隻薄薄的紅色小本子。夏小北和雷允澤麵麵相覷,他替她撿起來,交到她手中時,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夏小北也看清了,那隻紅色本子的正麵,印著工工整整的幾個金字:房屋所有權證。她用顫抖的手指去翻開,登記號、權證字號,最下麵一欄戶名上,是葉紹謙的字跡,飄逸瀟灑的小楷,寫著“夏小北”三個字……
她不記得那天,她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多久,直到一顆眼淚不知不覺的掉下來,砸到那三個字上,墨跡有被暈開的跡象,她嚇得趕忙伸手去抹,卻越抹滲得越厲害,那字跡明顯已幹了許久,還是被她的眼淚浸得毛毛糙糙。她趕忙合上那本子,拚了命的咬住嘴唇,她用顫顫巍巍的手把那本子塞回信封時,才發現信封背麵有字。
小北,我希望你幸福。
那熟悉的墨黑色的字跡,就像是紹謙此刻就在她麵前,聲音柔若春風的對她說:“小北,我希望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