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裏的信封一下子落下去,砸到她跪著的雙膝上,在滑下去。那一刻,她像個孩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那天後來的情形,無論夏小北怎麼回想,都覺得模糊得像一場夢境。本來那一整天她就都覺得像在夢遊一樣,直到看到信封背麵的那行字,像是黑暗裏有人在下麵拉了她一把,她毫無反抗之力,一下子就被魘住了,怎麼掙紮都不能醒來。
那是一場噩夢,那一定是一場噩夢,很久很久以後,夏小北也不願醒來。她寧願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周圍的一切都是恍惚的,而她的人也是恍惚的,無數的猜測、預想,淩亂的碎片向她砸來,她拚命的去閃躲,但凡有一點能讓她清醒過來的可能,她都不願去相信。
她一直拽著雷允澤的袖子,喋喋不休的說了很多遍,她說了什麼,連她自己都不記得了,反正她就是一邊說一邊掉眼淚,把他的袖子領子,全都扯得皺巴巴濕嗒嗒的也不放手,最後雷允澤受不住了,終於答應她。可是他答應她什麼?她也不記得了。
那天的一切她都不記得了,仿佛一台壞掉的老電視,突然之間就失了畫麵,變成一片嘩啦啦的雪花點,在腦袋裏滋滋響著。她隻記得自己瘋了一樣要回美國,然後雷允澤被她磨了一陣,很艱難的點了點頭,他掏出電話似乎說了一會,有點麻煩,他一直蹙著眉。
掛了電話,雷允澤連拖帶拽,把夏小北弄下樓來,塞進車裏。她坐在後車廂裏,不知道他要開車帶她到哪去。她一直緊緊摳著車門上陷下去的那一塊,真皮的膻味一直嵌到指甲裏。車窗大開著,眼淚被風一吹,冰冷的凝在臉上,生疼生疼,她也沒有任何感覺。她活著,可她早已經死了,在屋裏看到雷允澤的時候,在找到那隻信封的時候,在明白了紹謙做這麼多的用意之後……
車其實開得很快,雷允澤的側麵線條也一直緊繃著,像是囤了一口氣不知何處使,把車開上郊區公路後更加無所顧忌,隻聽到耳邊狂風呼啦啦的狂嘯。
他把車開進郊外軍區的時候,已經日近黃昏,天色很昏暗,郊外的氣溫也比市區要冷,夏小北走下車來,不知是車開得太快,還是凍的,一直在哆嗦。雷允澤解下外套,披到她肩上,她也不說話,靜靜的跟在他身後。
空軍部的停機坪在一片曠野上,離老遠就聽到直升機發動的巨大轟鳴。螺旋槳旋轉造成的巨大氣流掀起草皮上的碎石,夾著草腥味的勁風撲麵而來,夏小北本能的皺了眉,捂住嘴巴掩住那強烈的作嘔。
昏暗裏走來一個穿製服軍裝的男人,四十歲出頭的樣子,對雷允澤說:“這事要讓首長知道,非得扒了我的皮。”
雷允澤瞥了眼身邊的夏小北,淡淡說:“一切後果,有我負責。”
那人也順便望了眼夏小北,手掌在雷允澤肩上拍了拍,就送他們上機了。
這是夏小北生平第一回坐直升機,飛行員在旁邊說了好多,叮囑他們的注意事項,她怎麼也聽不清,耳畔全是巨大的隆隆聲。上機的時候,她甚至絆了一下,笨拙的摔到雷允澤懷裏,他低頭看了看她,並沒有說什麼,隻是伸出手來,緊緊抓著,將她拖上來坐好。
直升機緩慢上升,然後趨於平穩,耳邊一直是那樣巨大的聲響。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熬過飛行中的時間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好似被擱在油鍋裏煎熬。她的心被緊緊地揪著,腦海中仍舊是一片空白。她拚命地安慰自己:不會的,不會的,就是紹謙做了這樣的安排,也是為她著想,手術未必會出事。畢竟有四成的概率呢……四成……她抖得更加厲害,四成……還不到一半,可是她的紹謙那樣好,上天怎麼會薄待他呢?
雷允澤一直安靜的坐在她身邊,不曾說過什麼,他的臉色也不好看,他這樣聰明的人,估計從夏小北的反應和那封信,就猜出什麼來了。
這時,他終於轉過臉來,像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休息會吧,你眼裏全是血絲。紹謙不會有事的,他一定不會有事。”
是啊,他怎麼會有事呢?夏小北默默閉上眼睛,這一定是場夢,兩天前他們還一家人和樂融融的坐在一起吃飯,他幼稚的像個小孩子,居然還跟夏楠搶她,他答應她:一定不會輸的……是啊,他答應過她的啊……
窗外從日暈倒黃昏,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在這裏隻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最後,他們降落在紐約的一個私人停機坪。
他們下了飛機就一路飛車往醫院趕。夏小北在車上還一直在撥紹謙的電話,她握著手機的手一直在抖,幾乎要拿不住,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手機差點從她手裏掉出去。
她用激動顫抖的聲音問:“……紹謙?”
那邊很安靜,靜到連接電話那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可是出乎意料的,回答她的是黃助理。
他說:“少爺在手術室。手術已經進行了十三個小時了,情況……不太樂觀。”
她不知道黃助理說出“不太樂觀”那幾個字的時候是什麼心情,這也許是他拿捏過後最保險的一種說法了,可夏小北還是一下子萎頓下去,手裏的電話嘭一聲落在車廂內,雷允澤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唇抿得更緊,腳底油門踩得也更用力。
手機落在車廂裏,黃助理那邊還在說什麼,她都聽不清楚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一樣,隻是緊緊的盯著窗外景物,還有幾條街,還有多遠,她要見著紹謙,她一定要親眼看到他。她走的時候他不是明明答應過,一定要等到她回來,一定要讓她親眼看著他進手術室,再親眼看著他沒事的出來,為什麼會這樣?
十三個小時……不太樂觀……為什麼她一離開就會變成這樣?
雷允澤一個猛烈的大轉彎,嘎的一聲把車停在醫院外。夏小北匆忙去解安全帶,手指抖得厲害,反而半天都解不開。他俯過身來,喀的一按,她腰間的桎梏就鬆開了,她猛的推開車門,踉蹌的朝醫院裏奔去。
“手術室在哪?手術室在哪裏?”她見著一個人就抓住大聲問,可是那些金發碧眼的護士都拿詫異的眼光看她。還是雷允澤用熟練的英文在前台問到了,拉著她就往手術室趕。
剛轉過彎,就看見黃助理迎麵向他們走來,他的臉色也不好,煞白煞白的,看見他們,張著嘴遲疑了一下,還是什麼也沒說。
那一瞬間她腳下一軟就要摔下去,雷允澤攙了她一把。
手術室的門就在正前方,當她抬起頭的時候,那盞紅燈恰好閃了一下,然後滅掉。
所有希望的燈都熄滅在那一刻,她的眼睛也好像在那一刻就此失明,所有的一切都墮入了黑暗,無數張臉,無數個聲音,全都灰飛煙滅,隻在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