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大人,請住手!”
一聲蒼老的呐喊,穿過不知所措的人群,傳入林培月耳中。
林培月仍用劍尖抵住林淵的心髒,隻微微偏頭往身後一瞥,在一瞬之間轉怒為笑:“蔡曲,你怎麼還沒改掉愛告狀的壞習慣。”
右護法蔡曲表情緊繃,與其他人一同攙扶著老左護法出現。
老左護法隻穿著寬鬆的單衣,身披繡有衝喜花色紋樣的褐色鬥篷,後頸及手臂的幾個大穴上,還插著十多支寒光閃閃的銀針,似乎是被蔡曲用針灸強行喚醒後,匆匆趕來。
老左護法全靠蔡曲及大弟子卻冬支撐,才勉強站穩。
即使他老態龍鍾,滿臉病容,然而眾人皆主動躬身,主動為他讓出道路。
老左護法重複勸道:“教主大人,少主未到舞勺之年,童言無忌,還請教主大人莫要與少主較真。”
他話音剛落,學徒中就有一個染成血人般的少年一躍而起,一個箭步朝老左護法撲過去,被眼明手快的卻冬一手攔下。
他是老左護法最年幼的小徒弟鳳真。
鳳真掙開卻冬的手,抱住老左護法的腰,將血汙擦到恩師的衣服上。
卻冬原本看不慣小師弟當眾撒嬌,但發現鳳真在偷偷抹淚後,隻得用衣袖替他擦拭頭臉,同時露出如釋重負般的苦笑。
至少小師弟沒事。
這闔家團圓的場景,大概也令林培月頗覺牙酸,他歸劍入鞘,無言離開這個死傷慘重的院子。
林培月與蔡曲擦肩而過的瞬間,隨手將自己的黑氅,扔到臉色發青的蔡曲懷裏。
蔡曲還保持著攙扶老左護法的姿勢,目不斜視,單手接過黑氅,披在肩上,方意識到自己有多疲累,甚至凍到身體不住顫抖。
但他還不能歇息。
蔡曲揮去雜念,強打精神,命程長老帶老左護法回屋,其餘事項由他接手,收拾殘局。
待林培月遠離眾人視線後,朝陽升起,照亮山上的一切。
地窖空空如也,徒留滿地血汙。
諸人如夢初醒,在蔡曲的命令下,忙碌奔走。
有些學徒將臉埋在膝蓋上,蜷縮著小聲哭泣。
有些學徒艱難地站起身,開始嚐試在活人當中,找到自己的友人。
有些學徒傷勢過重,無藥可救,被醫師放棄的瞬間,使出最後的力氣,輕輕扯一**旁藥童的衣角。
老大身上盡是擦傷及刀傷,身旁的醫師告訴他根骨已傷,往後不能再修習練武。
老大卻無心細聽,隻呆愣地看著身旁逐漸發青的半夏,直到有人把屍體逐一搬走,將死者從生者身邊帶離。
終於,所有學徒都品嚐過,徐長卿失去刺紅時的滋味。
徐長卿還保持著原本的姿勢,跪趴蜷縮在地上,淚流滿麵。
他還活著。
他活下來了。
徐長卿泣不成聲。
林淵左胸處的衣衫被傷口染紅,因為左腳脫臼,他隻能緩慢地坐到地上,扶起他麵前的徐長卿。
二人麵對麵,盤腿席地而坐。
他們都披頭散發,衣衫髒汙淩亂,不像少主與學徒,倒像兩個剛從地獄邊緣逃出的小乞丐。
“對不起。”
晨風吹亂林淵的頭發,他雙手捧起徐長卿唯一完好的右手,握在掌心:“對不起。”
林淵仍端著麵對林培月時,那副倔強的少爺臉孔,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滾落,滴在徐長卿的手背上:
“對不起,是我連累你,連累你們……”
林淵喃喃自語般說道:“都是我的錯。”
明明你也清楚,是林培月的過錯,為何還要向我道歉?
即使“少爺”還是無法做主,但他還是把徐長卿找回來了。
他履行了昔日與“赤芍”離別前的諾言。
徐長卿勉強睜開腫痛的雙眼,將林淵的淚容刻入腦中。
學徒的衣著打扮都是相似的,徐長卿無法確定林淵是否認出了自己。
然而,林淵舍身救下徐長卿的性命,無論他是“赤芍”,是素未謀麵的陌生人,還是在地窖裏攻訐他的陰毒學徒。
林淵將隻是將眼前人,當作平等的人物看待。
無論徐長卿是誰,林淵都會救他——這個想法令徐長卿無比安心。
徐長卿想與林淵再說些心裏話,想安慰林淵幾句,想與他抱頭痛哭。但是,師父就在身後,徐長卿不敢告訴林淵,他是“赤芍”,他是徐長卿。
盡管在幾個時辰前,他們還在地窖裏手牽著手,成為彼此的支撐與熱源。
徐長卿隻能目睹林淵被幾個暗衛帶走,將右手從林淵的掌心裏抽離。
溫暖轉瞬即逝。
傷重的學徒被蔡曲安排到別處養傷。
徐長卿沒有回過寢舍,聽說其他學徒也沒有回去。
那裏有過多的回憶,徒增悲傷而已。
即使與其他人在同一個房間裏養傷治療,也被醫師體貼地安排了阻隔的屏風,徐長卿不需與其他傷患見麵,也不會主動對話,唯有在醫師藥童進房換藥時,按次序簡單地回答幾句有關傷情的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