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林培月還擅自驚擾陳氏的遺體,而林培月與陳氏之間素有齷蹉,被陳家人引以為恥。
這份奇恥大辱,一直如烏雲般在陳家人心頭籠罩多年,直至陳傲陽以咄咄逼人之態搶得陳家家主之位,才稍微散去。
不承想,在雪夜被擄走的表弟,仿佛被林培月的陰魂附身般,以相似的麵貌,在同樣的雪夜裏,又回到陳家的土地上。
陳傲陽按下心緒,露齒而笑,先走到林淵身前,不去看跪在地上的婆子:“怎麼還沒換一身衣服?”
林淵淡淡地掃過被婆子扔在地上的替換衣物,也微笑應道:“大概是馬婆許久沒見過我,一時驚喜交集吧。”
陳傲陽命令:“去送另一套新衣服過來。”
馬婆連滾帶爬地逃出房門,仿佛林淵是從山外闖入的洪水猛獸。
馬婆是陳傲陽的祖母陳顧氏生前得用的婆子,陳傲陽少時受過她不少照顧,才在陳顧氏過世後還留她伺候,不承想在這個環節就開始掉鏈子。
陳傲陽回過頭,對林淵說:“表弟呀,我知你近鄉情怯,但你還可以再害羞一些。”
林淵笑道:“我當下,已經非常緊張害羞了。”
今早清晨時分,陳家正在準備封山,林淵背著徐長卿,出現在一名少年麵前。
當時林淵身上盡是斑駁血跡,而徐長卿如屍體一般露出青白的膚色,教少年望而生畏,幾欲先跑。但林淵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手,逼他叫陳傲陽過來。
徐長卿身上的毒源於聖教,林淵隻能將徐長卿交給雪山分舵的人去救治。
為救回徐長卿,林淵願意去賭一賭。
但在看見馬婆那張蒼老的臉龐時,還是讓林淵覺得喉嚨發幹,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情緒,順著咽下的唾液燒遍全身,令他不由得握緊拳頭。
原來童年發生過的一切,仍然如此鮮明。
馬婆逃走後,改由一名低眉順眼的丫鬟地送來另一套衣裳。
是與陳傲陽身上穿著如出一轍的白色喪服。
陳傲陽說:“為你突然回來探親的事,我忙到來不及用早膳,一會兒我們兩兄弟單獨簡單用膳罷。”
“好。”
陳傲陽又說:“在那之前,我想先帶你去見見你娘親,與外婆。”
林淵緩緩道:“……好。”
在他離開之前,娘親已經懸梁自盡。
而在他返鄉前一年,林淵的外婆,陳顧氏也突兀離世了。
除卻陳顧氏大壽,或過年等需要守夜的節日,小時候的林淵少有機會留在陳家主宅過夜。
陳家主宅格局方正,西麵背靠雪山,東麵是麵朝村落的大門,穿過正院,再走過三重門後,才能到陳顧氏居住的院子裏,向老人家請安。
外婆就像陳家的守護神,坐在富麗堂皇的花廳之中,抬起因年邁而往下耷拉的鬆弛眼皮,嚴苛地打量被娘親牽著的小林淵。
外婆會說:“男子漢大丈夫,整天牽著娘的手算什麼樣子。傲陽,帶你表弟下去玩耍。”
陳傲陽聞言,就會從外婆的下首起身,笑容滿臉地伸手去牽林淵。
林淵雖喜歡與表哥親近,但還是會忍不住轉頭再看一眼。
娘親在馬婆的攙扶下,走到外婆麵前,供老人家細細查看。外婆見到親閨女,眉開眼笑又有些心疼地說:“你怎麼又瘦了,莫不是當丫鬟婆子是擺設,小孩子交給下人照料就是,別熬壞自己身子。”
隻有離開外婆的視線,林淵才能看見外婆滿是皺褶的笑臉。
盡管外婆鍾愛娘親,但下人都是見菜下碟的貨色,且雪山習俗守舊,還惦記著母憑子貴之類的老話,因林淵不得老祖宗喜愛,娘親也會被其他女眷刁難排斥。
為端正下人歪心,陳顧氏命馬婆縫一件小棉襖,送給林淵。
“外婆看你孝順,知道陪你娘在祠堂念經拜佛,心裏很是歡喜,但又怕你小小年紀冷到身子,就送你一件衣裳,若覺得天氣涼,記得穿上。”
在女眷眾目睽睽之下,林淵跪在外婆麵前,從馬婆手上雙手接過棉襖,立即穿在身上。
自此以後,每次有機會向老人家請安,林淵都需穿上棉襖,以示自己對外婆的心意分外珍重。
即使到了夏日,連最瘦弱畏寒的童子都換上透氣的服飾時,如果外婆發現林淵沒有穿棉襖,仍會不滿地瞪他一眼,仿佛在奇怪他的不懂事:“我送你的棉襖呢?別穿少了,涼到身子。”
在當時,林淵就有所感悟:
他隻是外婆留下來給娘親解悶的,小貓小狗一般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