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將信將疑,韓悅就著陳浩拿起的湯匙吃了一口,真的不膩,還有雞湯的鮮味和菊花的苦味,那油不如說是一種膏,很滑很潤,味道品來卻是甜的,瞬間滲入骨髓的玄妙的甜。

“沒騙你吧!”見韓悅能接受,陳浩笑了:“乖,都吃了。”

“你怎麼沒有?裏麵有藥想毒死我?”韓悅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嘴上那麼說,仍自己接過湯匙來。

“毒死你我有什麼好處?真是的!”被她這麼一調侃,陳浩心情大好:“男人補得太多不好,你是小孩,不懂。”

“邪性八道的。”韓悅白了他一眼。

“咱姥姥明天到?”陳浩哈哈笑著邊夾菜便問。

“給你改口錢了嗎?嘴真甜!”韓悅撇撇嘴,把半盅油推給陳浩:“我吃不下了,你替我吃。”

“一點不碰我要懷疑的哦!”見他要說什麼,韓悅立刻搶白道。

“這樣行了吧?”陳浩好氣又好笑,幾口吃完,給韓悅看空空的盅。

“嗯,看來是沒問題!”夾了塊上好的鰻魚給他,韓悅笑道:“我吃了一半,半年內萬一感冒,你負責理賠嗎?”

“別說半年,你這後半輩子都是我理賠,放心病!”

“去,我有醫保,誰用你?你少咒我!”韓悅嬌嗔道。

“媽,這是?”陳浩回憶起昨晚看到的一張照片,兩個眉眼相似的小女孩並肩坐在高台上吃冰激淩,如果沒猜錯,另一個女孩就是……

“她啊,小悅姑姑家的,就會讓人傷心,兩個小姐妹都在海平,互相照應點多好,理都不理我們悅悅,算了,說她幹什麼……”

陳浩清楚地記得嶽母當時的氣憤和無奈,似有難言之隱,她不說,他也不好問。婚期臨近,既是要過一輩子,有些事慢慢來就好。陳浩想著,便拿起爆米花遞給一旁的韓悅。

“不要。”韓悅搖搖頭,撥開他的手,專注於電影的情節。大銀幕閃耀的光影印照在她一張素白的小臉上,跳躍著,竟有些妖豔詭異,就是這樣一個女人迷了他的心神!

“真煎熬,為什麼偏喜歡折磨自己?”片子結束,韓悅才長舒一口氣:“你說呢?”

“呃?哦,是啊!”陳浩迅速調整視線回到大銀幕,微微發窘,電影的情節,他一無所知。

“你沒看?瞌睡了嗎?累了怎麼不說,早點回去就好了啊!”韓悅邊係安全帶邊按下車窗搖了搖螢光棒,立刻有服務生過來詢問情況:“我們不看了。”她客氣地說道。

“嗯,嗯,走。”陳浩答應著慌忙發動車子。

“別開大燈。”韓悅猛地伸手去方向盤那關了大燈:“汽車影院不可以開大燈的啊,你今天是怎麼了?”

黑暗裏,韓悅看著忙亂的他,亮晶晶的眸子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看電影時不經意的一瞥,讓她注意到陳浩的表情,那表情她見過,石繁看著曉風時就是那樣,那叫什麼?心馳神搖?他,為她嗎?回家路上,韓悅頭腦裏過電影一樣把兩人相處的細節過了個遍。

“都說後天不能見麵,你明天還有事?”韓悅家樓下,陳浩對剛聽到的消息頗為不滿:“白天都辦完,你采訪間隙不是有很多時間?”

“不行,白天我要交接工作。”韓悅笑道,吃驚於陳浩越來越不隱瞞的情緒,也吃驚於自己居然到今日才發現。

“我還以為明天和咱姥姥吃飯呢。”

“我爸要下班才能過來,車到海平兩個鍾頭,到了再吃飯,你想餓死我姥姥啊!”韓悅白了他一眼,踮起腳尖在陳浩耳邊輕聲說道:“金簪子掉進井裏,是你的,就是你的。”

一陣風一樣,這小人兒話還在,人已經消失在門裏,隻留下陳浩怔怔地望著門站了一會,隨即笑著離開。

細細的鞋跟敲打在醫院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音,韓悅抱著一束花在走廊裏急速穿行,邊走邊看門上的號碼,終於,她在在靠裏間的一個病房前站定。

嘴角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韓悅推門進去,單人病房裏的男子見到來人,立刻要坐起身來。

“快躺下,看扯到傷口。”韓悅連忙過去阻攔,見他執意要起,便幫他墊好枕頭:“真是不好意思,拖到現在才來看你,好些了嗎?”

“好多了,”男子笑著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請韓悅坐下:“應該是我說抱歉才對,這個時候還要麻煩你這個新娘子接手,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瞧你說的,這種事誰能想到。到底是什麼人這麼無法無天,派出所門口搶劫,抓到了沒?”韓悅問道。

“一泓說會嚴查,不過到現在也沒抓到人。”男子無奈地笑道。

“她?她柳一泓就會賺我們納稅人的錢,關鍵時刻根本派不上用場。”韓悅搖搖頭:“我剛一聽說真是嚇了一跳,好在你沒事。”

“沒事是沒事,隻是實在沒人,得勞動你出山了。”

“我也該做些貢獻了,畢竟外麵一直是你在撐著。”

“我負責人際關係,你負責技術支持,這是早就說好的,如今要你分擔,還在你大婚的節骨眼上,我真是……”

“好啦,跟我還用那麼客套嗎,從一泓那論也不該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那些人可個個生猛,我真怕你不是個兒。不然讓你老公陪著一起去吧?”

“他?不行,有他反而壞事。”韓悅想起區裏招待韓國客人那次陳浩的氣急敗壞,咯咯笑著插瓶。

“這小金庫沒對他公開?”

“就算是吧,所以一泓替你來觀禮時不許她亂說話哦!”韓悅笑道。

“放心,你不讓說,我們自然不。今晚結束後,不管是給我還是一泓,總得有個消息知道嗎?我是真不放心!”

“知道了。”看到男子臉上的擔心,韓悅久違地笑得爽朗。

“喂喂,和我們兩個吃頓飯就那麼難過嗎?”小裴笑著打趣邊看表邊吃的陳浩。

“不是,悅悅姥姥今天過來,我是怕去得太晚老人休息了,就不太好了。”陳浩笑道。

“那你該接他們一家出來吃飯啊,怎麼下午就跑我那閑逛去了?”張銳壞笑地夾起一片牛肉,在陳浩眼前晃了兩晃,才蘸調料吃掉:“三百五又沒了。”

“你就吃吧,晃什麼晃,像個奸詐小人似的,”陳浩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他們過來得晚,說是吃完才出發,悅悅晚上也有事。”

“她一個小公務員能有什麼事?”張銳撇撇嘴道。

“不知道,我沒問,一個小丫頭,無非是逛街、聚會之類的,總不能一點空間不給她留。”

“那你還去幹嘛?”張銳終於不跟牛肉較勁,喝了一口熱熱的酒,就再沒了動作。

“小悅隔輩就這麼一個老人了,明天不能見麵,今天不上去拜訪一下說不過去,總不能在婚禮上見第一麵吧?”

“嗯,耗子這麼說有理,對了,說到明天,要不要給你搞個告別單身派對?”小裴也吃夠了魚生,開始用握壽司填飽肚子,一盤天婦羅,三個人動也沒動。

“對啊,再找個妞。”張銳似笑非笑地丟出一句。

“免了,我明天打算好好拍拍我媽的馬屁,不知道怎麼搞的,她特別不待見悅悅。”

“中年女人看年輕女孩總是滿懷憤恨和嫉妒的,尤其是更年期的女人。”張銳聽到陳浩的答案笑了,目光終於柔和下來。

“去你的,一天沒個正經!”陳浩笑道。

“生個孫子就好了,不如你們來個蜜月寶寶。”小裴支招。

“我是想玩一年再說,畢竟她還小,不一定想這麼快做媽媽,再說戒煙戒酒什麼的,準備個小半年也不過分。”

“那完嘍,這一年下來,估計你們兩個也被咱媽攪和離了。”張銳笑嘻嘻道。

“邊去,我媽也不是瘋子!小摩擦我估計肯定有,不過她有分寸的。”陳浩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心虛起來,想到他們真是不能立刻要孩子,就覺得有些煩躁。

“呦,換了個小女子?我看天馳老兄是想收山不做了吧!”包間門一開,一前一後兩名男子見到穩坐的韓悅,略胖的男子便拍著手笑道。

“請坐吧,周老板。”韓悅微笑說道,卻並不起身,隻是手一抬,請兩人落座:“天馳不方便,所以下一年的合約,由我來簽。”

“貴姓?”合體的職業裝,露出光潔額頭的盤發,讓韓悅顯得高貴大方,加上她不卑不亢的態度,周姓男子沒敢小覷。

“韓。”

“哦,知道,後台負責技術的韓悅韓小姐是吧?我說你們不會是夫妻店吧?我怎麼從沒見過其他人。”

“周老板做私服這麼多年了,不說這麼外行的話不行嗎?”韓悅輕輕站起身走到門口,拿起牆上話筒道:“上菜。”

“說正題吧,下一年我們要求會員數量增加一倍,分成比例不變,如果你同意,協議我已經準備好了。”

姓周的聽了不語,和小心翼翼坐在門邊的男子對視了一眼,隨即哈哈大笑:“我就說嘛,小女子還是不適合做生意,給男人養在家裏就好了,尤其是像韓小姐這麼年輕的,靠自己寫程序賺錢,不辛苦嗎?”說著,他換了個座位,靠近了韓悅。

“周老板,”韓悅指指水晶吊燈一旁的黑色半圓小球:“那個你認識吧?現在的治安其實還是蠻好的,你說呢?”

“好,那我們說生意,”周姓男子立刻斂起笑容:“我不同意你們的條件,除非分成比例按我說的。”

見韓悅半天不語,他又笑道:“怎麼,沒戲唱了?”

韓悅鼻子裏冷哼一聲道:“馳悅做私服三年了,到今天,以我們的知名度,還用得著自己去拉會員嗎?周老板是聰明人,怎麼就不懂得審時度勢?”

“小女子,你不要太狂妄?”周姓男子臉上有了怒容。

“是周老板從進這門開始就忘了我們是平等的,不是嗎?”韓悅依舊微笑,就像冬日裏的太陽,燦爛無比,卻全無溫度。她歎了口氣,換了一副臉嘴道:“周老板,馳悅從今年起更換了不少客戶,天馳他忙,卻千叮嚀萬囑咐,你是老朋友了,不能忘……”

“哈哈哈,我就說嘛,天馳的合夥人,一定不是等閑之輩,韓小姐,我服了,這協議我簽。”見韓悅的語氣軟下來,周姓男子立刻趁勢下台階,金融海嘯一來,誰是爺爺誰是孫子,還真不是他能遇見得到的。

“周老板,你為人豪爽,我韓悅這裏也不差事,倒酒!”周姓你男子一落筆,韓悅笑著收起協議,對一旁的服務生說道。

“你看,這孩子也不知道瘋哪去了,到現在也不回來……”艾柳送陳浩到門口,笑容可掬,心裏卻已經把韓悅偷偷罵了無數遍。

陳浩開車門時下意識看了看表,微微皺眉,剛想坐進車裏,就看見小區門口一個纖細的人影一步三晃地往裏走。

“回來了?”還沒到近前就聞到酒味:“是跟誰啊,喝這麼多!這樣回家行嗎?”據他了解,這一家人要是知道這丫頭這麼能喝,非有昏倒的不可。

“我都晃了好久了,還有味兒?”韓悅吸了吸鼻子,一雙眼睛眨得很無辜。

“上車,我幫你想個好辦法。”

陳浩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看著一切就緒的婚房,眉頭微蹙。今晚韓悅的打扮有些不同尋常,那套昂貴的職業裝和隻有美容院才做得出的盤發讓他想不通到底是怎樣的聚會。浴室門一開,他立刻熄滅煙站起身問道:“洗好了?”

“嗯,你再聞聞。”韓悅在陳浩麵前站定輕輕哈氣,衝了個澡後,人比方才精神了許多。

“好多了,走。”路過客廳,陳浩彎腰拾起咖啡桌上的紙袋,遞給韓悅:“反正姥姥這時候也休息了,回家你能少說話就少說話,免得露馬腳。”

“嗯。”韓悅任由他拖著走,說什麼都點頭答應,突然像想起什麼,抬頭說道:“這些辦法敢用我身上你就死定了!”

“呦,我才知道我老婆這麼歪啊!自己喝了酒不敢回家,幫你想辦法還倒打一耙。”陳浩笑著說道。

“之前有七八個,誰知道以後有多少,你這手段將來分明是要對付我的嘛!”韓悅自知理虧,仍嘴硬道。可本來隻是強嘴,說到最後竟真有些生氣了。

“淑女從來多抱怨,妖妻自古便含酸!以後隻有你一個,我那點不光輝的曆史咱不提了好不?”陳浩故意說得委屈,語氣裏卻帶著笑意,一腳油門,車穩穩駛上主幹道。

“你還知道這句?”韓悅有些驚喜,可一想到這話裏的意思,又瞪起了眼:“你說誰是妖妻?敢把我比作王熙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