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悅仍然懷念初進這房間時的驚喜,滿室雪白,好像整個房間是渾然天成的一體。臥室白色的大床上,酒店提供的浴巾被擺成花朵狀,也是白色的,浮雕一般,靜靜綻放。那個時候,她不知道是什麼感覺,找不到一個詞形容,隻想起一句話——‘感動得想掉眼淚’。
“這幾天你都醒得早,沒睡好嗎?”陳浩望著陽台那個纖細小巧的背影出神許久,才走過去從後麵圈住她。
“快走了,有些貪戀這裏的景色,所以越起越早。”韓悅輕聲回答,轉過身回抱他。
“你喜歡,那每年這個時候,我們都來,怎樣?”
“真的?你會膩吧?”
“不會。”陳浩把韓悅緊緊摟在懷裏,俯身在她頭發上輕輕吻著。他怎麼會膩?當她初進房間時難掩驚喜,當她站在層層疊疊的懸崖上被落日感動,當她喝得微醺貓兒一樣依偎在他懷裏……他覺得時間就這麼定格了才好,沒有生意,沒有其它,隻有他們兩個。
“我睡了,而我的心仍然醒著;它凝望星辰、天空,以及舵把,觀看著海水怎樣在舵上開花!”她醉了便喜歡念這兩句,反複地念,他便反複地聽,一切都很美好!
“嗯,好甜啊!”韓悅不知什麼時候坐了起來,手裏多了一盤切好的西瓜和番茄,見小憩的陳浩睜開眼睛,便送了一塊到他嘴裏:“冰過的,好吃吧?”
“嗯。”日曬足的地方,水果肯定不賴,又是冰的,這種天氣吃進一口,涼透心脾,確實清爽。陳浩嘴裏含混不清地答應著,利索地坐起來扳過韓悅的後背,看到泳衣好好的係著,才又慢悠悠地就著她手吃起來。
韓悅曾經興奮地問他去不去天體海灘,眼裏滿是向往。不去吧,有點怕她覺得自己太老派;可去,又著實不甘自己老婆被別人看。
“我再看回來不就行了!”她想做的不去滿足,對他來說是件很困難的事。見她躍躍欲試,他也有些心動,隻要再用那眼睛對他眨巴幾下就快繳械投降,可就是這句話,讓他氣急敗壞地打消念頭,堅決忽視韓悅跟在後麵忿忿不滿。
整個午後對陳浩來說很煎熬。這小妞的泳衣相當惹火,分體,各塊小得不能再小的布料隻是幾根細細的帶子連接。她的理由讓他好氣又好笑:不能丟了國家的臉,讓外國人民以為他們還掙紮在溫飽線上。他不知道布料多少跟溫飽有什麼關係,可曬太陽時俯身的她居然解開了背後的帶子,倒是讓他血脈賁張了一回。冷靜過後立刻抗議,她則懶洋洋地抬頭,食指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告訴他不這樣會曬出痕跡,又順便抱怨不能去天體海灘,恐怕曬不均勻。她那幽怨的小眼神一出現,而周遭的女性大多這麼曬,陳浩就不便多說,隻是過往男遊客不時投來的讚歎眼神讓他覺得驕傲的同時,心底還微微冒火。索性閉眼小憩,眼不見,心不‘亂’。
“唔……”脆而多汁的西瓜冰得剛剛好,引得韓悅一口接一口吃個不停,雖然小心,可還是有汁水沿著香腮肆溢。忙亂地顧著,全沒注意對麵的人看得心猿意馬。
“回去吧。”陳浩刻意回避眼前的活色生香,低頭開始動手收拾。
“幹嘛,不是說一會再遊下的?還早啊!”韓悅不解。
“穿這種泳衣來,就該想到後果啊,老婆,你忘了我們是新婚嗎?”在她耳邊低低說道,陳浩微笑著把滾落到他們腳邊的球還給一個4、5歲大小男孩。
“呃?”那小男孩抱著球跑開好遠,韓悅終於醒悟,咬牙道:“陳浩……”
寬鬆長袖雪紡連衣裙不過膝,鉚釘馬甲搭配淺色長筒靴,輕盈、慵懶又利落、帥氣,韓悅站在鏡子前整理換好的衣服,陳浩則手撐著頭躺在那裏不錯眼睛地看著她。
“和這麼迷人的姑娘一同遊走在異國他鄉,感受異域之美,此生幸矣!”見她拿起kitty貓小包,知道她打扮好了,陳浩笑嘻嘻地湊過去:“來,老婆,親個小嘴!”
“去,流氓,當初怎麼會以為你是ED?”韓悅白了他一眼,想到匆匆回酒店的整個下午就耳紅心跳。
“別生氣了,明天讓你曬個夠,保證不鬧你還不行?走啦,走啦!”陳浩笑著推韓悅往外走。
“等一下,我的唇膏。”韓悅噔噔噔地跑回來,拿起唇膏裝進小包。不經意間看了眼鏡子,有些恍惚,自己不是絕色女子,何以被他癡迷,那癡迷,恐怕是一時新鮮,不能長遠吧?人相處久了總有感情,萬不可陷進去,待要抽身時才不會太難堪。她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好似下了個決心,聽到陳浩催促,才回過神,匆忙離去。
夜裏的米克洛斯燈火輝煌,每一處pub、餐館都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這裏,稍醉微醺是一種社會風範,韓悅自然樂得接受,樂嗬嗬地看著滿場開懷暢飲的男女,端著酒杯左一口又一口,感覺通體暖暖的,舒服極了。
“你也吃點東西,這茴香酒也是烈酒啊!”陳浩無法,隻好哄著間或喂上一口。
轉過頭乖乖吃了口牛肉,韓悅醉眼迷離地盯著陳浩。如今,他給自己的婚姻遠遠超過了她所需要,既不平淡,也不溫婉,太熱烈,太溫暖。就像一團火,她總想躲開,又不自覺地靠近,可燒得那麼旺,能燃到最後嗎?一想到這或許是段隨時都可能重新洗牌的婚姻,韓悅就莫名煩躁,不再言語,隻盯著自己手裏乳白色的酒發呆。
“怎麼了?”陳浩還是捕捉到了她臉上稍縱即逝的落寞。方才旁邊一桌中國遊客熱鬧地稱讚茴香酒,說它像榴蓮一樣,味道有些怪,可喜歡的人會迷戀這味道,會上癮。難不成,這使她想起張延?
“想到快回去了,有點沮喪。”韓悅又倒了一杯酒,沒用陳浩提醒就自覺地加水加冰,怔怔地看著酒杯裏透明的液體因為水和冰的關係變成乳白色:“還記得昨天那隻曬太陽的黑貓嗎?多優雅漂亮!有時候做人真的不如小動物來得自在。”
從米克洛斯回到海平就如同夢醒,鼓噪的工作,怎麼也處理不好的婆媳關係,還有陳浩,他是個可以終老的伴嗎?歸期越近,韓悅就越煩躁。
“能長長久久地留在這裏該多好,這十幾天真好,謝謝你!”抿了一口酒,那奇異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很怪,卻讓人著迷。
“悅悅,你說實話,現在這工作不是你喜歡的吧?”不管她方才想起誰,她對這段日子的留戀讓陳浩很是安慰,伸手把她的酒杯推至一邊,換上一杯冰水。
“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韓悅沒有異議,端起冰水喝了一大口,苦笑道:“前一年的稿子改幾個字就可以用,就是這樣,每天竟然還忙得團團轉。接記者,送記者,請記者吃飯,給記者塞錢。電視台的徐主任喜歡美食,多請他就能多發稿;電台的楊主任喜歡女人,得離遠點,盡量讓王部長去溝通;教文體局局長的辦公室到了中午千萬別進,會撞破他的好事;組織部副部長和團委書記關係曖昧,宴會安排座位時要注意避嫌……”韓悅掰著手指念道:“這都是生存法則,每天警醒著,錯不得一點。拜托,我進區裏時才21歲啊,你說,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昨天剛問過你大學念什麼專業,今天忘了,又問,連回答都一樣,‘呦,學中文哦,分到宣傳部可是學以致用,幸運得嘞’每次我都想回一句‘你奶奶的’才解氣!虛偽,虛偽得討厭!”
“那快別做了,看你是想在家還是換個工作,做些喜歡的事。”機關那些事她居然看得通透,明明是個孩子,如何背負這麼複雜的人際關係?當她皺著鼻子說‘你奶奶的’,陳浩哈哈笑了,這可是她第一次向自己吐苦水,高興之餘也心疼地想盡快把她帶離那烏煙瘴氣的地方。
韓悅卻搖搖頭:“從小到大被安排慣了,不曉得自己喜歡什麼。抱怨歸抱怨,真的不做了,我能幹什麼?到時候恐怕會後悔。有時候我在想,或許這世界上肯本沒有讓人正真喜歡的工作,比如曉風,都以為學校環境單純,可她也常抱怨學生冷漠得可惡,同事明爭暗鬥得可恨。既然人人都這樣,我也不該例外。從第一天起就厭惡的工作,卻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拋開它做個改變,我沒那勇氣。算了,不提這個,免得你又說我會煞風景,出去走走吧。”
“你在擔心什麼?”高高的石崖上,陳浩看著凝望大海許久的韓悅問道。在她看來,有份獨立的工作遠勝於他給她的安全感,想到這,他就覺得無力。
“擔心我們的婚姻不能長久。”韓悅在心裏答著,回望陳浩默默無語,眼神憂鬱悲傷。
“一切都不需要擔心,不需要!”風呼嘯著拍在崖上,像一場狂歡,把陳浩的承諾瞬間帶走,所以他一遍遍地重複著,似在給韓悅打氣,也在安慰自己。
“張銳這家夥你們一走也立刻找了個妞飛去度假了,臨走時囑咐我別忘了接你們和收拾房子。”小裴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謝謝了,這麼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見陳浩聽而不語,韓悅隻好說話。
“都是自己人,還客氣什麼?不過話說回來,禮物我和丹丹可是垂涎好久嘍。”
“放心吧,你的那份是陳浩選的,他說你肯定喜歡。丹丹的喜好我們不太曉得,她那份是我選的,可費了我不少腦筋,如果沒選好,讓她千萬別怪我啊!”
“怎麼會呢,你的眼光一定不會差,找我們耗子這麼好的老公就是證明啊!”
刻意製造韓悅和好友說話的機會,陳浩發現她和小裴似乎還能和平相處,對改善她和張銳的關係也有了些許信心。
“今晚就睡這吧,你們那涼鍋冷灶的,又那麼久沒住人,總得找個小時工收拾一下。”王迎放下筷子,慢悠悠道。
不知為什麼,韓悅覺得陳宇太太好像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是自己看錯了,還是那笑容太過短暫,反正再看她時已是麵無表情。
“媽,你的睡衣再借我。”陳浩聽到韓悅是這麼淡淡應的,絕口不提小裴上午已經找了人去打掃。
“丫頭,明天回門是吧?”陳老太太問道。
“哦,因為後天就上班了,我爸媽讓我們先休息,哪個周末有空再回去。”韓悅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這不是明顯在對比兩邊的父母嗎?
果然,王迎滿臉不高興,站起身去了客廳。
“周末回去也好,可以住兩晚,明天就不行了,晚上吃過飯就得趕回來,周末好,周末好!”陳德印幹笑著打圓場。
“小浩,你們怎麼耽誤了兩天,航空公司有賠付嗎?”陳紅葉指著飯桌示意小周怎麼收拾。
“有,酒店是免費住,還有額外餐費、交通費的補償。”韓悅看了眼陳浩,見他撒謊時自然得很,連她都快相信。
“真是的,好端端延誤了飛機,誰愛住他們安排的酒店啊,肯定不是好的。你看,要不然昨天就能回門了,父母該多想你啊!”陳紅葉摩挲著韓悅柔聲道:“想家了吧?”
韓悅隻是笑笑,並不多言,可心裏卻因為她的話感動異常。
臥室整齊幹淨,床單被罩都新換過,大概是為了讓他們一眼看出,還用了和上次截然不同的花色。韓悅抱著肩膀看著王迎打理出的房間,心裏覺得這個婆婆其實幼稚得可愛。即使不喜歡,在兒子麵前表現得熱情一點,人後再使壞的也不是沒有。她卻不,明著給你別扭,可見修煉得並不到家。想到這,韓悅覺得輕鬆了些,站在王迎的角度想想,自己的兒子在這麼短的時間結婚,又怎麼能不提防?
“媽,你在幹嘛?”韓悅突然出現在廚房還是嚇了王迎一跳,往常這個時候,廚房就是她一個人的天地,發呆、怨恨、舒緩情緒……通通沒人知道。
“我要準備明天一早的粥,”王迎站起身去不停地開關櫥櫃的門,以示她很忙。
“找這個嗎?”韓悅捧著電飯煲的內膽笑眯眯地問。
“你怎麼這麼瘦?”王迎一把接過內膽,看了眼把自己睡衣穿得鬆鬆垮垮的韓悅,皺了皺眉道。
“沒有啊。”韓悅上下看了看自己,故意把話題岔開:“煮什麼粥啊?是上次吃的好多豆子的那種嗎?那個好吃哎!”
“嗯,所以要提前泡好。小浩也愛吃豆粥,你要常給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