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短處,要曲為彌縫”,這的確是難得的美德,任何被你這樣對待過的人,都會從心裏往外感念你的恩情;反之,如果你發現了人家的短處就到處宣揚,那你對他的傷害之深是無可比擬的,你會因此而樹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敵。而你在宣揚別人的短處的同時,也就成了一個輕賤的小人。
“人有頑愚,要善為化誨”,我以為,連“善為化誨”都有點多餘。人家若沒向你請教,你去教誨人家,這不但不會解決問題,還容易給雙方製造不必要的麻煩。因此,除了他是你的下屬、弟子或孩子,否則,就不好去多事。
對於那些你負有教誨義務的人,當然要“善為化誨”。
善人未能急親惡人未能輕去
善人未能急親,亦不宜預揚,恐來讒譖之奸;惡人未能輕去,亦不宜先發,恐招媒孽之禍。
未能:不能、不合適。
急親:急切與之親近。
預揚:預先讚揚。
讒譖:顛倒是非,惡言誹謗。
媒孽:借故陷害人而釀成其罪。
對於好人,不必急著跟他親近,也不必事先來讚揚他,這是為了避免引起壞人的嫉妒而背後誣蔑誹謗;對於奸惡小人,絕對不可以草率行事隨便把他打發走,尤其不可以打草驚蛇,以免遭受這種人的報複陷害。
“善人未能急親”,意思是說:與好人交往,應該是個自然的、循序的過程。至於“不宜預揚,恐來讒譖之奸”,我覺得,“預揚”當然不好,這顯得你程度不夠,然而“恐來讒譖之奸”,這種擔心有點過分。
“惡人未能輕去,亦不宜先發,恐招媒孽之禍”,這可是我們應該時刻牢記的真言。
離棄惡人是正確的,但同時也是危險的。我們任何針對惡人的行動,都要花足了心思才能做出決定。這就如同麵對一條昂著扁頭的眼鏡蛇,稍一不慎,或打擊不準,都將引來災難性的後果。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任德懷恩盡屬多餘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縱做到極處,俱是合當如是,著不得一毫感激念頭。如施者任德,受者懷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
合當:應該的。
任德:以為有德於人。
市道:市場、買賣關係。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這樣的人倫規範,就是達到了完美無缺的境地,也是應當如此,不應心存一絲感激的念頭。如果不是這樣,施者自以為有德於人,受者自以為受惠於人,那就不是家人了,而是路上的陌生人,其間親情關係,也就變成了買賣關係了。
洪應明的這段論述,可謂離經叛道。中國人一直是宣揚要記住父母的養育之恩的。我們應該佩服洪應明的膽量,更應該佩服他理性的頭腦和善良的心地。
父母總是向兒女訴說他們為了養育兒女付出了多少心血,曆經了多少辛苦,這就如同商人向買主誇耀他在產品裏傾注了多少努力、投入了多少成本一樣,盡管不至於讓人厭惡,但感覺上卻總是有些異樣。父母不為兒女付出心血、經曆苦難,那還能做其他什麼呢?同樣,做兒女的倘若總是標榜自己如何孝敬父母,昨天給父母買了什麼,前天給父母送了什麼,並以此來讓父母感念他的仁孝,這就像路人周濟了別人之後又來向人家討債一樣地可惡。
難道父母養育兒女、兒女孝敬父母不是應該的本分嗎?既然是本分,那麼隻是盡了本分又有什麼恩義可以論道呢?我們愛兒女,隻是因為我們愛兒女,不是因為他們孝順;我們愛父母,隻是因為我們愛父母,不是因為他們養育了我們。父母愛兒女,那是緣於天性的本能,兒女愛父母,是緣於後天與父母的相處。
所以,父母子女之間、兄弟姐妹之間,永遠不必講什麼恩義利害,隻講感情、感情、感情。他們之間隻有感情是神聖的,其他的一切,若是講了,就隻能算是討利的借口。
自省以辟眾善之路尤人以浚諸惡之途
反己者,觸物皆成藥石,尤人者,動念即是戈矛,一以辟眾善之路,一以浚諸惡之途,相去霄壤矣。
反己:反省、約束自己。尤:埋怨。浚:疏浚,導通。霄壤:天與地,雲與土。
經常自我反省、時刻約束自己的人,日常接觸的事物,都成了修身戒惡的良藥;經常怨天尤人的人,隻要思想觀念一動就像是戈矛一樣總指向別人。可見前者是開萬善之途,後者是通萬惡之路,兩者之間真是天壤之別。
孔子說:“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內省”就是一種“反己”功夫。但是生活中的很多現象往往是相反的,遇到了種種矛盾往往埋怨對方,碰見了衝突,總是指責對方,什麼事總是自己對,總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這種人對物質利益顯得自私,在人際交往上同樣自私。因為不能自省,因此,總覺得不平衡,總難進步。又如報紙上經常報道犯罪事件,有的人反對繪聲繪影報道得太詳細,認為如此等於在教有犯罪傾向的人去模仿作案。奉公守法的君子看到,卻引為一大鏡鑒,而對不知自省的人來說,就隻知埋怨、指責或者看熱鬧。
道是公眾常事學是家常便飯
道是一件公眾的常事,當隨時而接引;學是一個家常的便飯,當隨事而警惕。
道:這裏指道德。學:指做學問。接引:宣講;使用。
道德是關係公眾利益的事情,所以應該根據時代的發展需要正確使用;做學問是普通的家常便飯,應該事事留心學習。
道德作為一種行為規範,對於公眾來講,是每時每刻都要觸及的。它對公眾的日常生活有著很深的影響,因此,我們應該隨時關注道德規範與公眾現實生活的關係。當道德規範與現實生活發生矛盾和抵觸的時候,一般應該根據實際情況,對道德規範進行適當的調整。這就是所謂的“隨時而接引”。不然,就可能導致道德規範嚴重背離現實生活,而使其喪失應有的規範作用。做學問對於人來說,本來應該同吃飯睡覺一樣,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此,不應該認為,隻有讀書才是做學問,學問蘊涵在生活中的各種事物之中。我們應該時刻留心,從各個方麵獲取知識。“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句話的道理是十分深刻的。
持身不可太皎潔與人不可太分明
持身不可太皎潔,一切汙辱垢穢要茹納些;與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惡賢愚要包容得。
皎潔:光明,潔白。
茹納:容忍。茹:吃,忍受。
做人不能太清高,各種汙辱垢穢都要有胸懷來容納;與人相處也不可太分明,善惡賢愚之人都要能包容。
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情肯定不會少,讓我們看不上、瞧不起的人也會很多。如果我們對那些我們認為不夠體麵、不夠潔淨、不夠良善的人都采取拒而遠之的態度,那麼,不但無法開創自己的事業,恐怕連普通的生活都難以維持。
李斯曾說:“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江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這是高遠的見識,也是博大的襟懷。
人有缺點也有優點,有短處也有長處,而看問題也有或偏或全的情況,有的東西我們以為是對的,可事實上卻偏偏是錯的;有的事以為別人錯了,可實際上是因為自己認識能力的不足而冤枉了人家。
因此,洪應明要我們不要太皎潔,不要太分明,其實就有讓我們做事要給自己留有餘地的意思。
孔子教導弟子:“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即便別人真的錯了,或是真的肮髒、邪惡,我們也不妨從那裏得到某種警戒。隻要他們沒有損害我們的根本利益,就沒有必要拿出疾惡如仇的姿態。
毋恃久安毋憚初難
毋憂拂意,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憚初難。
拂意:不如意、不順心。
憚:懼怕。
不要因為事事不順而煩惱,不要因為事事稱心而興奮,不要因為長治久安便高枕無憂,不要因為創業時的艱難而心生畏懼。
一段時間的安穩誰都經曆過,但一段時間安穩之後,就總是會有些波折出現。這裏的原因可能很多,但有一條也許是我們沒有注意的,那就是,我們在安穩的時候,沒有想到如何來保持和鞏固它,以致麻煩來了而毫無對策,隻好倉促地接受挑戰。
做任何事情,開始的時候都會遇到很多難處,所謂“萬事開頭難”嘛。但這個時候如果我們懷有畏難情緒,那麼也許就難以克服這臨門之難而永無成功之望了。
用人不宜刻交友不宜濫
用人不宜刻,刻則效勞者去;交友不宜濫,濫則貢諛者來。
濫:輕率,隨便,不加分揀。貢諛:獻媚。
對待下屬要寬宏大量,不應過分嚴厲刻薄,如果太刻薄,即使想為你效力的人也會設法離去;結交朋友要選擇而不要太濫,如果太泛濫,那些善於逢迎獻媚的人就會設法接近。
對待下屬要嚴格,但不必嚴厲。嚴格是實質性的要求,而嚴厲則主要是一種態度。同樣的事情,用不同的態度去處理,結果往往是大相徑庭。嚴格的要求或許既有利於工作的完成,又有利於下屬個人的成長,但嚴厲的態度盡管有時可以令下屬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可有時也會使下屬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再說,一味地嚴厲,也總有小題大做、沒事找事的嫌疑。
所以,嚴厲的態度應該慎重地使用。下屬有錯,可以嚴肅地處理、處罰,但卻采取溫和凝重的態度,這樣似乎更好一點。
待下屬刻薄,這是絕對應該避免的。刻薄者必寡恩,寡恩者眾叛棄離。這個不用多說,道理大家都懂,隻是做起來愛犯糊塗。畢竟,要想不寡恩,就得拿出錢來、拿出利來,這個可不是一般人能處理好的。
結交朋友不應該沒有選擇。朋友分很多類型:利友、情友、智友,還可能有狗友。交什麼樣的朋友,為什麼交他,心裏一定要有個準譜兒。
利友,主要為了實現某種利益而結交的朋友。比如生意夥伴、政府專管部門的權力人物,等等。
情友,隻是情意相投的朋友,並沒有多大的利益糾葛。
智友,人格和智慧上彼此傾慕。
狗友,人格低下,但對我們卻著實有用的人,給他好處,稱之為友,但時刻防備著他。
總之,若要細分還會有好多類型,但大體上也就這幾類。
洪應明說擇友是為了防止“貢諛者來”,他老夫子是小看了擇友的作用和意義了。隻要你有事業、有勢力,那麼,你的大多數朋友都將是“貢諛者”,能把他們全趕走嗎?
寧居無不居有寧處缺不處完
欹器以滿覆,撲滿以空全。故君子寧居無不居有,寧處缺不處完。
欹器:一種裝水的陶罐,水少時就傾斜,水一滿就翻倒,隻有水滿一半時才端正直立。古代國君置於座旁警戒自己不可自滿。撲滿:儲錢罐,有方孔,隻能往裏放不能往外拿,等錢存滿了就打破它,錢就都出來了。
欹器一旦水滿就會傾覆,撲滿空無一文才得以全身。因此,君子寧居無不居有,寧處缺不處完。
“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這句話出自《尚書·大禹謨》,意思是說:自滿的人會招來損害,謙虛的人會受到益處,這是規律。後人把這句話奉為做人的圭臬。
一個人的自滿,表現為心理的狀態和言行的態度。
心理上的自滿狀態,會導致人喪失繼續進取的興趣,或者也會導致人瘋狂地進取的衝動。不管是喪失了進取心還是異化了進取心,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忽視自我的檢點,忽視周圍的危險。言行上的自滿姿態,就表現為得意洋洋或者不可一世。這恰恰是招人厭惡、引人嫉恨的典型嘴臉。
總之,自滿對人的確沒有任何好處。
怨因德彰仇因恩立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兩忘;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彰:明顯,顯著;表明,顯揚。
人們心裏對我們產生了怨恨,那往往是由於我們過分地強調了對他的恩德。所以,與其使人戴德,不如既不讓人戴德也不讓人怨恨;人們心裏對我們產生了仇恨,那往往是因為施恩無度或不當。因此,與其使人感恩,不如既不讓人感恩也不讓人仇恨。
我們施恩於人,本意必須是要幫助人。幫助了別人就不要總是念念不忘,到處宣揚。彰顯自己對別人的恩德,實際上,是在幫助了別人之後,又開始在尊嚴與利益兩個方麵,給人家施加雙重的壓力。這往往會導致受恩之人,在受恩之後又對你懷有怨恨。這是何苦呢?
此外,任何事情正反兩方麵都是以矛盾的對立而出現的,有人說你好就一定有人說你壞,有人感謝你就會有人仇恨你,隻是觀察的角度不同罷了。所以,在生活中不要太計較別人對你的評價,隻要自己憑良心做事,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應該從全局來著眼恩德與怨恨,而不能局限於少數幾個人的道長論短。
覺人之詐不形於言受人之侮不動於色
覺人之詐不形於言,受人之侮不動於色。此中有無窮意味,亦有無窮受用。
發現別人用奸使詐而不說出來,遭到別人的侮辱不敬也不表現出來。這其中有說不盡的深意,也有用不完的好處。
“覺人之詐不形於言,受人之侮不動於色”。這是一種至高至妙的做人功夫,也是一種難得的道德境界。
靜靜地坐在那裏,笑眯眯地看著小人們擠眉弄眼、咬牙切齒地瞎忙活,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此外,這個態度,對實際的生活也有十分的益處。
古人處世待人講究喜怒不形於色。被人欺騙當然有受愚弄的感覺,假如你立刻揭穿他,有時會招來意外之禍,因為對方可能在得意之時轉為惱羞成怒加害於你;而遭受他人的淩辱,是更讓人難堪的事。
所謂不動於聲色,是指不危害社會公德的有原則的忍讓,如為些許小事大動幹戈是得不償失的,在明顯力量懸殊的情況下被一時的怒氣所激發也是不智之舉。息事寧人,以退為攻都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方式,但是忍讓退讓需要有涵養,隻有涵養深厚才能做到所謂“大量能空,不動聲色”。
同功則相忌共樂則相仇
當與人同過,不當與人同功,同功則相忌;可與人共難,不可與人共樂,共樂則相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