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六
這正是塞北絢麗的五花山季節,遠山近嶺姹紫嫣紅,如圖畫一般。
天上薄雲舒卷,人字形的雁陣斜過天空,留下一串嘹戾的雁鳴聲。
戚繼光隻帶沈四維、戚嫻、肖隆和陳子平幾個人在長城上走動著。
沈四維仰望天邊雁,說,草青草黃,又是雁南歸的時候了。
戚嫻說,這些雁能飛到台州去嗎?
當然能。古時有鴻雁傳書之說呀,戚繼光真想在雁腳上拴上一封信,給他的弟兄們捎去一份思念。
沈四維望著戚繼光臉上的愁緒,知道他想他的部下了,是嗎?這一問,戚繼光眼淚都快下來了。
沈四維太理解戚繼光的心了,是啊,沙場征戰,十幾個春秋,那是出生入死的情誼呀。
戚繼光歎口氣,可惜,他幾乎是隻身北上,不準他帶一兵一卒。愧對弟兄們啊。每思及此,心裏都不是滋味。
又看了一段長城,戚繼光坐下來,攤開一張圖紙,指點著他畫的圖,空心敵台的尺寸遠比台州的大,高四丈,周長十八丈,向內外要突出四五尺,這樣才有攻擊、防守作用。
陳子平說,那可比在臨海修的敵台大多了。
當然。不能同日而語,戚繼光說,臨海不過是府城,北長城從秦朝起,曆朝曆代都修,這是國之長城。
戚嫻忽然問,孟薑女哭倒的長城在哪?
沈四維說,應該在山海關吧。
傳說而已,誰有那麼厲害的眼淚,能把這風火磚修的長城哭倒?
戚繼光這一說,幾個人都笑。
戚繼光望著長城外莽蒼蒼的山巒、草原,忽然長歎,一臉憂戚。
沈四維善解人意地問他,很難,是吧?肖隆猜是缺銀子。
錢還在其次,戚繼光卻說是缺人心,有點聳人聽聞。
戚嫻不明白,怎麼叫缺人心?
沈四維知道,自從戚繼光提出修長城敵台,各鎮的將領都激烈地反對,這似乎沒理由呀,有了牢固長城,將領們防守也方便哪。
這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戚繼光明白,他們反對的不是修長城,而是戚繼光的修法。
戚嫻更加不解了,他的修法礙著他們什麼了?
原來,長城年年修,年年不管用,兵部又不敢說不修。過去修長城,銀子全出自國庫,工程大、耗銀多,修沒修都是未知數,那些京官誰能弄清究竟需要多少錢?還不是聽憑邊將們隨便報?
沈四維明白了,這裏的水分可太大了,有油水可撈。
戚繼光是有心人,這次出京前,特地在兵部調看了一些陳年賬目,他估算,至少有一大半銀子落入了個人腰包。
戚嫻也明白了,戚繼光這幹法,等於斷了人家財路。
正是這樣。戚繼光的辦法,大部資金是自行籌款,朝廷隻補一小部分,費用壓得很低,人家沒錢可撈啊。
戚嫻不解,國庫有銀子,你幹嘛要自行籌措,又得罪人呢?
戚繼光不能慷朝廷之慨,中飽個人私囊。按他的預算,一旦修了城,賬目一出,根本不用誰來告發,他們從前虛報、貪汙的底不就全露了嗎?
沈四維一聽,才知戚繼光的處境,不容樂觀,這比他在南邊一心抗倭要難多了。
戚繼光歎口氣。
戚嫻問,那看樣子修不成了?
戚繼光斬釘截鐵地說,修不成,還要我戚繼光來薊州幹什麼?
入夜,蟲聲唧唧,總理衙門前一對寫有戚繼光官銜的紅燈籠在大門前搖曳著。門外有兵士守衛。這是一座廢棄了的荒涼古刹,臨時改做戚繼光的總理衙門,院子裏雜草叢生,廟宇年久失修,顯得冷清、陰森、空曠。沈四維說他專門與寺院為伍,從前在浙江,有好幾年在關帝廟辦公,現在官越當越大了,還是住古廟。
已沒有神像的大雄寶殿如今是戚繼光的公事房,夜已二更,遠處軍營中傳來報更梆聲,風嗚嗚地吹過,簷角風鈴叮當作響。戚繼光正秉燭畫戰車結構圖。
門推開,隨著一股強風,沈四維一溜碎步進來。
戚繼光抬頭,問她怎麼還不睡?
沈四維噓口氣,在爐火裏添上柴,燒上水,說:我怕你口渴,來給你燒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