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 / 3)

好多人都眼睛發直,目光隨著梅香的移動而移動。還有人抽動鼻子,聞新媳婦的香粉味。按老規矩,覃玉成若即若離地跟在媳婦身後七八步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些人的癡迷神情,還有那些蒼蠅一樣圍著梅香飛舞的目光,覺得好笑。有人拉了拉他的籮索,玉成,昨夜推了幾回回磨?又有人說,新磨不好推的,玉成你要是推不動哥哥幫你!他一概笑而不答。

走過街口那棵桂花樹後,覃玉成終於鬆了一口氣。小街沒有了,人也不見了,左側是收割過了的稻田,右邊是波光閃閃的蓮水。風帶著水腥味和田野的氣息吹來,令人神清氣爽。梅香放慢腳步,回頭說:“挑得動麼?”

覃玉成順溜地將扁擔從右肩換到左肩,用這個輕鬆的動作做了回答。

“鎮裏的人好喜歡講醜話。”梅香頓了頓又說,“不過,我們見不得怪的,別人喜歡你才逗你,不喜歡你話都懶得跟你講呢。”

覃玉成承認她的話有點道理,於是用鼻子嗯了一聲。

梅香話鋒一轉:“可是你好像不喜歡我?”

他說:“我沒有不喜歡你嗬。”

梅香說:“可我過門後你話都沒講幾句,夜裏碰都不碰我!”

覃玉成啞口無言。他沒有不喜歡她,可也談不上喜歡她。他沒有想碰她。他的婚事是大人們張羅的,他隻是冥冥中被他們推著走,既然人人都要婚配成家,那就成家算了。他沒別的想法。

“昨夜你上茅什去那久,我睡一覺醒來你才回,你到哪去了?”

“我……”他望著水天迷茫處。

“是不是會你的相好去了?”

“我哪有什麼相好。”他驚訝她會這樣問,嘴巴張開好大。

“真的?”

“不是蒸(真)的還是煮的?”

“那你做什麼去了?”

“我送彈月琴的南門秋師傅去了。”他說。

“你是新郎倌,要你送什麼?要送也不用這麼久啊!”

“我喜歡送啊,我送得遠啊,”他指著前麵的江麵,“我一直送到那下邊呢!”

“為什麼送這麼遠?”

“我想送嘛,我還想拜他為師學唱月琴呢,要不是曉得我是新郎倌,南門秋就收下我了,我已經到蓮城去了,哪還在這裏陪你回娘家啊。”覃玉成望著遠處的船帆,嘟噥著。

梅香紅潤的臉皮慢慢地白了,一甩頭,咚咚咚地往前走。覃玉成連忙跟在後邊,小心地問:“我,我得罪你了嗎?”

“你沒得罪我,我這樣的鄉下人,哪值得你去得罪呢?你不過是新婚之夜把堂客⑸丟到一邊,跑到船上去了。我算什麼東西?你一點都可以不放在眼裏。撿一隻野貓兒回來,你也要喂口飯,摸它幾下呢,我連隻野貓都不如!你還回來搞什麼,你走了就不回頭哇,你讓我一過門就守寡呀!”梅香越說越氣,也越走越快。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他說。

梅香不睬他了,突然一陣小跑。覃玉成隻好撩起長衫快步跟上,連聲陪不是。他曉得不好惹她生氣的,嶽父一家若是看見她紅了眼睛就麻煩了。跑了一陣,梅香累了,就放慢了腳步,雖然還不理他,臉色卻有好轉。

路邊現出一幢白牆青瓦的房屋,那就是梅香的娘家了。一個短發婦女在曬場邊洗衣服,瞟見他們,將棒棰一丟,脆聲歡叫,哎呀,梅香和姑爺來了!梅香叫了一聲嫂嫂,就和她摟在了一起。覃玉成聽見嫂子悄聲問,梅香,洞房花燭夜,過得好吧?梅香回頭瞥他一眼,突然摟住嫂子的脖子,嗚嗚地哭了起來。覃玉成頓覺後背發涼,慢慢地將頭垂了下去。

回到家裏吃晚飯的時候,覃玉成一看爹皺紋緊繃的臉,就曉得昨夜從洞房跑掉的事敗露了。當然是梅香告的狀,但他並不怨她,這樣倒好,他正愁不知如何跟爹說。這事遲早要說的,因為他是烏龜吃秤砣鐵了心了。

剛剛放下碗筷,覃有道就將一把鐵尺塞給覃玉成。它是爹做傘時量竹子裁皮紙用的工具,也是他家的家法。爹說:“曉得爹為何把它給你麼?不曉得就自己抽自己一下,把自己抽醒!”

他硬起頭皮說:“我曉得,我昨夜裏不該跑出去,想跟南門秋學唱月琴。”

“你這個鬼相,還想學月琴?”爹鼻子裏哼一聲。

“南門師傅說我是塊好料呢;再說了,‘擔米的笛子碗米的琴,嗩呐隻要一早晨’,隻要下功夫,哪有學不會的。”他說。

“胡說!那說的是胡琴,不是月琴!你花碗米的功夫就學得會?再說了,你不曉得父母在、不遠遊的道理嗎?你拋下堂客不說,連爹媽都不要了?連這份家業都不顧了?”爹的眼睛有銅鈴大了。

“不遠呀,才三十幾裏,再說我頂多學一兩年,出師就回來了。”他說。

“爹媽尿一泡屎一把地把你拉扯大,起早摸黑為的是你娶妻生子,你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從洞房裏跑掉了,你對得起哪個?”

“我要是招呼,你還讓我走麼?”

“還強嘴!這事要傳出去,覃家的臉都丟到河裏去了!你一負祖宗,二負爹媽,三負堂客,你對得起誰嘛你呀你!子不教,父之過,我走出去別人會戳爛我的背!” 爹的指頭在他額上恨恨地戳了一下。

“多大的事嘛。”他說。

娘立即拉了他一把,梅香也碰一下他,示意他不要衝撞了爹。這倒讓爹怒氣上升,猛地跺了一腳,大叫:“好呀你這個小畜生!你本事大了敢頂起老子來了,看來不打你頓惡的你不長記性!你打,自己打,給老子狠點打!”

覃玉成睹氣道:“打就打,你以為我不敢呀?”說著就給了自己一鐵尺,力量不輕,有點懲罰自己的意思了。覃有道更生氣了,抓起他的手,奪過鐵尺,朝他掌心就要猛劈。梅香急忙挺身過來,抓住他的手夾在腋下,央求道:“爹,別打了,他記性了的。都怪我不好,是我沒栓住他。他不懂事,您老不要生氣了好麼?要打就打我吧,求求您了!”說著,就要拉著覃玉成跪下來。覃玉成抽出手,一把將梅香推開,叫嚷嚷地:“不要你當和事佬!我就讓他打,打死都不吭聲,反正不是打我,是打他自己的崽!你打呀,打呀,往死裏打呀!”他往爹身邊湊,將一隻手掌直直的伸在爹麵前。爹被他逼得下不了台階了,手起尺落,劈啪一聲脆響,一道麻辣火燒的疼感閃電般從他掌心射向心髒。他哎呀一聲,雙腳直跳,把手掌湊到嘴邊不住地吹氣。“疼死我了!”他鼻子一酸,眼淚下來了。

爹還不罷休,又揚起了鐵尺。

“你打,打死算了,反正是從河裏撿來的。”

他斜瞟著爹,他曉得拿這句話來抵擋那把鐵尺肯定有效。果然,爹的臉怪異得像一張儺戲麵具,嘴唇直哆嗦,那隻舉鐵尺的手在空中顫抖,放不下來了。

梅香急忙將他拉進了新房。

一股怨忿之氣鬱積在他心底,好久沒有平息。梅香點亮燈,給他打來了洗臉水,搓好了手巾給他,他胡亂地揩了幾把。梅香又往紅腳盆裏倒了溫水,要親自給他洗腳。“我不要你做好人!” 他一腳把她踢開了。

梅香呆在一邊默默不語,待他洗完腳,又默默地給他揩腳。這一回,他倒是沒踢她了,任她擺弄。梅香洗漱完畢就上床了,彎彎的身體側躺在帳子裏,一動不動。他曉得她沒睡著,她在等他。

他不想上床,便踅到後院,坐在一堆竹子上,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月亮已經缺了一小圈了,但是仍然很明亮,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湮沒了他,浸透了他。隱隱約約的,零零落落的月琴聲從月亮裏彈出,一顆一顆的滴落下來。他伸出那隻剛剛挨過打的手掌接住它們,它們在他掌心滾動著,蕩漾著,如同荷葉上的水珠,圓潤而透明。不知不覺中,掌心的灼疼漸漸消隱,波動的心也慢慢平靜了。

傘匠林呈祥上茅什路過,看到他說,新郎倌,新娘子等著你暖被窩呢。覃玉成咧咧嘴,也不說什麼。林呈祥搖了搖頭,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飽漢不知餓漢饑啊!說著,搖頭晃腦地走了。過一會,他在房中唱起了山歌子:單身苦哇,苦單身,出門一把鎖嗬,進門一盞燈,燈看我來我看燈,燈前燈後一個人……

覃玉成不禁想,你山歌子是唱得好聽,可你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嗬,打單身多好,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我要是一個人就沒有這多筋筋絆絆的事了。男人為何要有一個堂客呢?真是麻煩啊。他煩惱地摳了摳頭皮。清涼的夜風水一樣從他脖頸裏流過,他打個冷噤,身上起了雞皮疙瘩。又坐了一會,身後吱呀一聲響,他回頭一看,堂屋後門開了,娘正探頭向他張望。他不想讓娘擔憂,便起手拍了拍手,咳嗽一聲,回新房裏去。

他回到房裏時洋油燈亮著,梅香裹著被子朝裏躺著。他脫了衣服坐到床上,發現枕頭上有個白布鑲紅邊的肚兜,上麵繡著一對摟抱在一起的男女,都一絲不掛。他明白肚兜的用意,也聽說過有些女人的嫁妝裏有類似的物件。他臉上火燒火辣。這時梅香翻過身來說:“是娘叫我給你的,穿上免得肚子著涼。”

他不曉得是哪個娘吩咐的,是嶽母娘還是自己的娘。把娘搬出來讓他心裏更加窩火。他想狠狠地瞪梅香一眼,一轉身,卻見她掀開了被子,像肚兜上的人一樣赤著身子,身上的隱秘部位赫然在目!他嚇了一大跳,人都木了。這時梅香的手蛇一樣遊過來,叼住他的手,往她身上拉。他猛地將那條蛇甩掉,一口將床頭的油燈吹滅了。但是,剛剛看到的景象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若幹年前,他看到過同樣的景象,那是在外婆家跟表姐上山打豬草時發生的。在一棵樹下歇息時,表姐一定要他看看她哪裏與他長得不同。他被迫看過之後,就是現在的這種感覺,還因此做了許多的怪夢。這景象,這感受,都讓他極不舒服,他不想再遇到了。

他迅速地穿好衣服,借著窗欞裏透進的月光,從抽屜裏摸出一個褡褳,往門口摸去。褡褳裏有他的私房錢,還有兩件換洗衣服,是早上起床時放進去的。似乎他已預感到會發生這一切,所以早就做好了出逃的準備。

他打開後門時梅香在身後低聲問:“你又做什麼去嗬?”

“上茅什!”他幾乎是惡狠狠地說出這三個字的。

他大步穿過後院,卻發現後院門被一把生鏽的牛尾鎖鎖住了。可是一把鎖能鎖住他這樣的後生嗎?院牆不高,隻要有個小梯子就行了。現時現地,心中的怨忿和厭惡就是他最順手的梯子。他退後幾步,一陣助跑,跳上一堆碼在牆邊的竹子,縱身往牆外一躍,就落到了牆的那一邊,落到了一片銀波蕩漾的月色裏。爹,娘,梅香,怪不得我了,我是你們打走的,是你們嚇走的。他扯開胯,朝蓮城方向狂奔而去。在奔跑的過程中,他聽到月琴在黑夜深處丁冬作響,而耳邊的風呢,好像拉成了一根一根的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