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3)

到了城門洞裏,聽得一陣得得的馬蹄聲,兩個軍人騎著一紅一黑兩匹高頭大馬迎麵奔來。覃玉成急忙拉著小雅靠牆站著。小雅卻一點不在意,仰起她的臉望著馬上的人。兩匹馬風一般卷到身後去了,但是過了一會,它們又轉了回來,緩緩地在他們麵前停下。馬嘴裏的氣息與唾沫都撲到他們臉上來了。騎紅馬的那個軍官模樣的人盯著小雅看了幾眼,跳下馬來,掏出白手絹擦著臉上的汗,皺著眉頭想著什麼。覃玉成心裏突突直跳,他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個人,或者說,他的想象裏出現過這樣一個人。他不由得將小雅的手緊緊抓住。

軍官躬著身子端詳小雅,喃喃自語:“太像了,太不可思議了。”小雅莫明其妙,拉著覃玉成轉身欲走,軍官將她攔住了:“請問小姐芳名?”小雅問:“你認識我嗎?”軍官說:“我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一個長得跟你相像的人,一個我非常喜歡的人。”小雅說:“那你找她去啊。”軍官說:“可惜找她不到了。她月琴唱得極好聽,她叫青蓮……”小雅頓時瞪大了眼:“你哪麼曉得我媽的名字?”軍官恍然大悟:“原來你是她女兒?你姓南門是不是?難怪像一個模子倒出來的!”覃玉成猜到軍官是何許人了,心裏一緊,連忙挺身而出:“先生你認錯人了!她媽在南京唱戲呢!”說罷,他拉著小雅轉身就跑。

小雅邊跑邊發著牢騷。跑什麼跑嗬,又不是碰到吃人的野物了!真奇怪,他哪麼認得我媽呢?覃玉成拉著她不鬆,你嗬你嗬真是個小姐脾氣,太任性了,本來瞞著師傅偷跑出來就不成體統了,還跟當兵的亂講話。你媽過去唱月琴有名氣,他認得她有什麼奇怪的?當兵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他們身上有槍呢!要是惹下麻煩了,我哪麼跟師傅交待?你還嘴巴翹起掛得油瓶,我真後悔,不該讓你出來的!

跑了一段覃玉成就鬆開了小雅的手。他不敢老拉著她,街上人見了不好。他們跑進了小弄,一推南門坊的後門,卻紋絲不動。門已被人關死了。誰關的呢?他們隻好從前門進了。到了大門口,覃玉成叫小雅躲在他的身後。他往門裏瞟了瞟,隻見馮老七在櫃台裏埋頭記賬,急忙拉著小雅悄悄地溜了進去。到了天井邊,兩人鬆了一口氣。小雅還得意地捂嘴竊笑了兩聲。但當覃玉成的眼睛往客廳門口一瞟,就愣住了:師兄季惟仁板著臉,冷冷地看著他們。

季惟仁對覃玉成說了句話,他沒聽清,但從師兄的嘴形看出了那幾個字:“你做的好事!”

師兄肯定會向師傅告狀的。師傅肯定是要訓斥他一頓的。一連數天,覃玉成都懷著這樣的擔憂,見了師傅就頭皮發麻,恨不得鑽到地底下去。但是,懼怕著的訓斥並沒有發生,南門秋見了他仍是和顏悅色,一切如常。

不如常的是天氣,蓮水流域下了整整三天瓢潑大雨。蓮水河裏出現了數條逆流而上的白江豬,人們都說這是洪汛來臨的標誌。滿世界是嘩嘩的雨聲,天井裏懸掛著密集的雨柱,池子裏漂浮著即生即滅無窮無盡的水泡。後院的漬水都淹沒腳踝骨了,覃玉成光著上身在雨中忙了半天,才將出水口弄通,將水排了出去。這種鬼天氣生意是沒得做了,但南門秋仍然讓開著大門,以便路人進來躲雨。一天傍晚雨聲稍微小了些,覃玉成聽見南門秋在樓上彈起了《浪淘沙》,琴聲在雨聲中遊走,顯得憂心忡忡。覃玉成曉得,師傅在擔憂河裏漲大水了。

三天後雲開日出,強烈的陽光射入天井,白花花的讓人睜不開眼睛。眨眼之間,潮濕的瓦片就被太陽吸幹了,發出嗤嗤的聲音。空氣悶熱無比,米湯一樣粘在人的皮膚上。人坐著不動也出汗,隻好拿把蒲扇不停地搖。洪水沿著蓮水河道洶湧而下,一夜之間,河沿地勢低的房子就被淹沒了。洪水還越過河堤與城門湧進了街道,水位越來越高,沒半天工夫,船也劃到街上來了。永昌炭行的木炭來不及搬走,全被淹了,水淹過的木炭就不值錢了,季惟仁幫老板撤走值錢的物什之後就逃了出來,順理成章地把鋪蓋搬到了南門坊。河沿街好些家被淹的街坊,都被南門秋請進南門坊,為他們提供臨時食宿以避水禍。南門坊的地勢高,還從來沒有進過水。一時間,在南門坊吃住的人多了,覃玉成要做的事也多了。大部分時間,他都要去幫廚,替陳媽挑水、淘米、擇菜、燒火、煮飯,或者在客廳和走廊上擺桌子開流水席。

兩天過後,洪水還沒有退的意思。南門秋看了看門外的洪水,叫覃玉成放下手中的活回大洑鎮去。玉成,我曉得你不想回去,我也曉得一方晴地勢高,可能淹不到,可不管如何,你的這條命是爹媽養大的,這種時候,你不能放下爹媽不管。水還在漲呢,萬一要是家裏進了水,你卻還在蓮城顧不著,你爹媽不怪罪,我心裏也過意不去的。別強了,趕緊回去看看。

因為帶著小雅偷偷外出的事,覃玉成本來就對師傅心懷歉疚,南門秋這麼一說,他就更不敢有違師命了。他戴上一頂鬥笠,從北門出了城。洪水浩大迅猛,蓮水上已不能行船,他隻能步行回去。

不緊不慢地走了大半天,覃玉成回到了大洑鎮。進鎮子的一段路被水淹了,他脫下衣服遊了過去。從水裏一出來,水泡過的皮膚立即曬紅了。水邊有一棵梧桐樹,每逢漲水時樹幹都要淹掉一截,某個有心人每年都在水淹到的部位刻下一道痕跡。覃玉成特意轉到梧桐樹跟前看了看,最高的一條刻痕還沒淹掉,於是曉得,一方晴安然無恙。他家建在一塊台地上,在他的記憶裏,還從來沒有進過水。

他決定到家門口轉轉。他抄小路來到門口,依著門往裏一瞟,梅香腆著大肚子坐在櫃台裏縫著什麼東西,也許是嬰兒衣服吧?本來,既然來了,還是要進門的,但梅香的大肚子令他心裏沉重。它阻止了他。還是不進了吧,他不想食言,把吐出去的痰又吞回肚子裏。他已經算是回來看看了,師傅那裏也交待得過去了。

院落裏靜悄悄的,沒有別的人。覃玉成曉得爹此刻會在哪裏。每年漲大水,對一些人來說是災難,對另一些人來說則是發小財的機會。鎮尾有一處回水灣,漲水時,從上遊漂來的大量雜物就彙集在這裏,順著漩渦轉圈圈,你隻要拿支鷹嘴篙,站在岸上就可以將那些東西撈起來。人們將這類行為稱之為撿浪渣。水上漂的東西既稱為浪渣,就是沒主的,誰撿了就歸屬於誰。所謂的浪渣,有時候是一張桌子,一有時候隻是一把柴禾,有時可能是一隻死雞,而有時可能是一頭活牛。他家的柴屋裏就有一支鷹嘴篙,那又彎又尖的鐵鷹嘴曾令他浮想聯翩:也許,他就是它撿浪渣時撿來的吧?

他將大半個身子探出來,想讓梅香看見,如果照麵了,他就和她打個招呼。雖然她懷了別人的毛毛,但他並不恨她,隻是一想起就不自在。他等了一會,她還是埋頭縫衣,根本不朝門外看。他於是退了出來,茫然地往鎮尾走。街上的積水剛剛淹沒腳掌,他踢得水花四濺,嘩啦作響。太陽像一塊烙鐵印在他的背上,火辣灼人。溫熱的水汽自水麵蒸騰而起,讓人喘不過氣。店鋪大都關閉著,也沒見人,可能都到河邊撿浪渣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