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玉成便去門外請那個於師長,剛走到前廊,姓於的已帶著衛兵進來了。顯然,你既使謊稱師傅不在家,他也會闖進來。覃玉成臉上堆出一些勉強的笑容,引他進了客廳。南門秋在客廳正襟危坐,鐵青著臉,咕嘟咕嘟的抽著水煙袋,並不看這個於師長一眼。這讓覃玉成有些擔心,怕師傅惹惱了他,人家畢竟是個師長,手裏有兵有槍啊。
於乃文一點不見怪,拱手作揖之後,兀自擇座坐下:“南門先生,一晃十餘年不見,別來無恙乎?”
“托老天的福,我這條命還活著。”南門秋端水煙袋的手顫抖著,嗓門卻很沉穩,“不知閣下光臨寒舍,有何貴幹?”
“噢,來蓮城數月,一直想拜會先生,無奈軍務繁忙,直到今日才撥冗成行,還望先生鑒諒。”於乃文臉上始終笑眯眯的。
“我一介草民,何勞師長大駕前來拜會?是不是還記得,我們之間還有一筆舊賬沒有算清?”南門秋盯定於乃文,眼裏射出兩道亮光。
“你這麼說也沒錯,是有一筆舊賬,是我欠了你,而且我也許永遠無法還清,所以今天我主要是來向你請罪的……另外,十餘年來我一直想廓清恩怨,讓先生不再視我如仇。如今國難當頭,於某率部禦敵,槍林彈雨,生死隻在轉瞬之間,若是不澄清真相,我死亦無法釋懷。不過,即是隱私之事,我隻想我們私下談。”於乃文說著手朝門外揚揚,衛兵就退了出去。
南門秋想想,把覃玉成招到跟前,低聲說:“你也出去吧,莫讓小雅過來。”於是覃玉成也退出門外,並且將門拉上了。不過覃玉成並沒有離開,他站在窗下,一邊注意小雅的出現一邊傾聽裏麵的談話。
裏麵沉默了片刻之後,於乃文開始講話了。聲音很低,但很清晰,也顯得很誠懇。覃玉成不知不覺就信任了它,並且被它帶到了久遠的過去。他看到南門口的水月樓,貴賓雲集,人聲喧嘩,商會隆重召開月琴會,邀請蓮水流域所有唱月琴的高手來此展示技藝。南門秋與青蓮夫婦一亮相,就將全場的人都震住了,樓內樓外竟鴉雀無聲,隻聽見南門秋的月琴珠圓玉潤,青蓮的嗓子蜜甜冰清……而坐在貴賓席上的於乃文正是在這一刻傻了眼,盯著青蓮動彈不得。直到掌聲席卷全場,他才一拍大腿,驚呼真乃天人也!自此之後,於乃文就開始惦記青蓮,慢慢地有點茶飯不思了,於是,就有了單請青蓮為他唱月琴的想法。這想法一出現,就像叮在他的心上螞蝗,扯不脫剜不掉。於是,他親自寫了帖子,半請半拉的,在那個月色迷茫的夜晚,將他仰慕的青蓮帶到了他的軍營裏。他專門布置了一間房,在桌上擺了花,還叫人做了冰糖蓮子羹。但是青蓮沒有吃他的嗟來之食,任它涼在桌上,看都不看它一眼。不用吃冰糖蓮子羹,青蓮的聲音本身就十分的甜美,真是此音隻該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啊!她的麵容亦然,與琴聲和歌音渾然一體,即使不笑,也顯得那麼美麗、清純、高貴,不可狎昵,不可褻瀆。她應他的要求唱了《喜相逢》、《虞美人》,又彈了《鴛鴦調》和《雙飛燕》,夜色已深,他還不讓她走。他太貪了,他想讓這琴聲、這嗓子、這麵容都留在他身邊,永遠隻屬於他一個人。他已經被內心的企圖控製了,他跪在她麵前,求她做他的姨太太。你跟著我吧,別回南門坊賣布了,我保證一輩子把你捧在手板心裏,對你好,對你言聽計從百依百順,你會衣食無憂,開心快樂,享一輩子的福。他還將他臨時趕寫的詩念給她聽:水月世間蓋,青蓮瑤池開,一曲驚四座,疑是天人來!然而青蓮不理他,理他就不是青蓮了。青蓮隻是要求離開,回到丈夫身邊去。他卻死皮賴臉,硬不放她,要求她考慮一夜,如果一夜過了,她還是沒想通,再放她回去。眼看就過了午夜了,他不想逼她太甚,安排了衛兵守護,他就嗬欠連天地回臥室休息去了。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誤,幾天後他真是悔青了腸子。他忘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其實那一夜青蓮通宵沒睡,她就那麼抱著月琴坐著,提防著不測。可就在於乃文離開不久,他的副官就闖進房去,汙辱了被他視為天人的女人……得知真相的他憤怒到了極點,拔出手槍欲斃了副官,但他最終還是把手槍收了起來。因為副官是頂頭上司的女婿,他得罪不起。後來,他又聽說青蓮被黑衣人綁架了,他派了兵四處尋找,企圖解救她。但他把蓮城內外搜了幾遍,又往蓮水上下遊的大小碼頭尋找了幾回,也沒能見到青蓮的蹤影。他一直懷疑,是不是副官在背後搗鬼。事已至此,他已無可奈何,正好要換防了,便帶著負罪的心一走了之。誰知道呢,十多年後,命運又讓他回到這裏,並且來到了南門坊,向受他傷害的人賠罪道歉……
屋裏沉寂了,覃玉成想象師傅的眉頭皺了起來,在掂量著於乃文的話。季惟仁走到他身邊,也好奇地聽著屋內的動靜。師兄不是小雅,覃玉成沒有理由阻攔他,隻好緘口不言,裝出無所事事的樣子。這時屋內說話了:
“所說都真?”
“一個字都不假。”
“當時你為何不說?”
“當時我內疚之極,羞於開口。”
“你是為自己開脫來了?”
“不,我是為贖罪而來。前次遇見令女,觸動心中隱痛,便曉得,為你也好,為我也罷,都有必要說明真相,開釋舊怨。所以今天,除了向你誠心謝罪之外,我還想作點補償。這張銀票,就請你收下吧。”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贖罪了?”
“至少,能讓我良心稍安吧。不多打擾,告辭了!”
覃玉成把眼睛湊到窗戶前,從一個小洞望進去,隻見於乃文將銀票放在茶幾上,作個揖,轉身就走。才走了兩步,他又回頭說:“噢,南門先生,時局險惡,日本人在荊州宜昌一帶集結了大批軍隊,打到蓮城隻是遲早的事,你要早做撤離的準備,有需要幫忙的事,可隨時找我。”
“謝謝提醒,小民不會煩勞師長的。”南門秋端坐不動。
覃玉成趕緊跑到客廳門口,推開門。於乃文出門來,衝他笑一笑,帶著衛兵走了。小雅從樓上下來,問覃玉成,哎,剛走的那人好像是上次見過的那個軍官嘛,他來搞什麼?覃玉成急忙打馬虎眼,哦,可能來找師傅買綢布的吧。小雅忽閃著幽黑的眼睛,不是吧,買布為何不到鋪子裏去?他好像認得我媽呢。覃玉成就說,那就是來敘舊的,你媽以前是唱月琴的名角,認得的人多,有什麼奇怪的。小雅這才不再追究,到鋪麵上做事去了。
覃玉成回到客廳收拾茶具,隻見南門秋從茶幾上拿起那張銀票,慢慢地撕成幾片,丟進了紙簍,然後繃著臉到樓上去了。季惟仁快步走過來,細心地從紙簍裏撿出那些紙片。覃玉成壓著嗓子說,師兄,師傅撕掉不要了的。季惟仁說,師傅是在氣頭上撕的,不要才傻呢,跟誰過不去,也不要跟錢過不去。
覃玉成一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