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磨難 二十四
白天,地裏的人頭漸漸稠密起來,似乎再也不用任何人來催促一下,提醒一聲,更不需要誰來敲響那口早已不複存在的破鍾了,大夥渾身憋足了的勁,沒地方使去,生怕力氣會白白浪費掉。所以,東方剛一破曉,大夥就三五成群地撲到莊稼地裏,他們搶著用鍬挖,用木榔頭砸,用耙子耙,再用柳條抹子抹了又抹,把地裏最小的指頭蛋大小的土坷拉都磨得粉碎了,他們像撫摩心愛的女人那樣全神貫注不知疲倦。
這種時候,大夥好像萌生了一種全新的思想意識,那就是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在為集體出力,而更多是為了他們自己。大夥因為全身心地投入到久違了的農活中去,從而真正感受到了勞動給人們帶來的全新而又單純的快樂。莊稼人天生下來就是種地勞作的,隻有跟土地長時間親密接觸著,大夥才不會感到空虛和寂寞。
地頭時不時會籠起了一條條朦朧的煙帶,懸浮在半空中,看去白茫茫的,久久不肯散去。那煙塵卻一點兒也不嗆人,新翻起來的泥土,透著一股子甜絲絲溫潤潤的舒爽氣息,順著人的鼻孔毛毛蟲一樣,嬉皮笑臉地鑽進氣管,卻又不長驅直入,而是在氣管裏稍作停留,像是故意招惹人的注意力,然後才慢悠悠地深入到肺裏,把泥土最濃鬱最本原的芬芳之氣,傳遞給身體裏所有能感知到的器官和細胞。再由這些器官和細胞作出一個綜合性的評價,由內向外,通過每一條神經、每一根血脈、每一隻毛孔和每一次深呼吸,把它們所共同感知到的春天和土地的氣息反芻一樣,全部粘貼在一張張因勞作而漲得通紅發燙的臉頰上。土地一旦目睹了一張張這樣燦爛的笑臉,就會不由地更加心曠神怡,頃刻之間,漫川遍野都吐露出一派昂然的青綠和生機。
這時候日頭也跟鯉魚跳龍門一樣,從地平線上噌地一下躍出來,赤紅著臉蛋,喘著熱乎乎的粗氣,像愣頭青見到自己心儀的女子那樣,有些戰戰兢兢,又有些毛手毛腳,不知所措了。一旦日頭蹲在東邊的樹林上空,大膽的陽光一下子就把春天裏一副副忙碌的脊背曬得發軟泛白了。一眼望過去,猶如一片片雲朵擦著地皮子靜靜浮動著。還有那些好看的彩色雲團,這兒一朵,那兒一朵,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和藍的……眼睛根本看不過來,遍地都是!
可等人再仔細一瞧,根本不是什麼彩色的雲團,那是我們村女人頭上係著的棉圍巾,還有她們身上穿著的漂亮的花布衣裳。這些顏色好看的春裝,在箱子底埋壓了很久很久了,以至於穿在身上時,連她們自己都覺得非常別扭,生怕別人看到,生怕別人會取笑,心裏卻似乎又盼想著別人能多看兩眼才好。女人們複雜的心情,一時半會兒根本就說不清楚的。沒有人能猜得透女人的心思,就像從來也沒有一個人能想明白,腳下的這片神奇的土地會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地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土地同女人一樣,永遠都是一個解不開的謎,博大精深的謎。
土地確實跟女人一樣。不管秋冬以後大地上留下的再深再多的傷口,經過漫長的一個冬天的休眠和調整,在春天到來時它們又恢複如初了。土地就像生過一堆崽娃的女人,隻要月子裏紅棗粥小米飯美美地喂養滋補一通,立刻就能煥發光彩,重新張開溫柔的雙臂,迎接自己男人更有力的親吻,和野性不羈的播灑了。
隨著氣溫逐漸轉暖,和煦的春風一縷一縷從東南方向拂吹過來,那些早就熟諳了鄉野氣息的燕子,也乘著春天的風浪急匆匆打南麵趕回來了,原先它們是發過誓永遠也不飛回來的,可眼下它們又忍不住不記前嫌地回到了故鄉。它們擦著地皮子精靈一樣飛進我們村裏——黑亮的羽翼不時地拍打在那些忙碌的肩背上——便開始忙乎自己的事情了。燕子們在屋簷下進進出出忙著銜草啄泥,有時候趕巧主人進門來,它們也毫不在乎跟在自己家裏一樣,依舊忙得不可開交,頂多是唧唧叫著和人打聲招呼。
在這之前,寡婦牛香搓完了家裏所有的稻草,堆在院子裏的草繩子比山頭還要高,眼看快把院牆撐倒了!——這一年的七月,我們羊角村收割地裏的夏麥時,用的都是寡婦牛香親手搓出來的那些草繩子,這種時候大夥忽然打心底裏湧出對她的敬意——當大夥一股腦地下地甩開膀子大幹一場的時候,牛香終於領著兩個兒娃大大方方走出了自家的小院子。
那天,牛香特意地洗了洗頭——以前被鉸得亂七八糟的頭發已經齊刷刷地長到肩膀頭上——用一對黑發卡將兩鬢耷拉下來的發絲別了起來,又在臉蛋、脖頸和手上搽了她最喜歡的雪花膏(她已經很久沒有在臉上塗這種東西了,幾乎有些不適應了),再換上一件幹幹淨淨的碎花布衣裳(穿衣服時她在兜裏破天荒地發現了一個紙團,打開看才知道是抄了一半的歌詞,“我們心中有多少話要對您講”,她反複看了幾遍,苟文書的樣子就在字裏行間晃動起來,他正站在場院門前執著地教大夥唱歌子),出門前她沒有忘記在衣兜裏揣一把葵花籽。牛香就這樣精精神神地走到街上,又像誰家剛剛娶進門的新媳婦,她不停地從兜裏掏出葵花籽放在嘴裏,邊走邊嗑,劈劈啪啪將嘴裏的殼兒響亮地吐到外麵去。兩個兒娃一前一後跟著她撒歡兒,她走到哪他們就跟到哪,活像兩匹快樂的小馬駒無憂無慮。
牛香沿著村街轉了一大圈,像婦女幹部參觀視察一樣,把我們村裏裏外外看了一遍,當然包括隊部的那排空房子和它前麵的那片死寂的湖水,也一絲不落地看過了——她在這些地方停留的時間稍微長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似乎又曆曆在目了:她沒有忘記自己曾和虎大在那間房子裏度過的一個個銷魂之夜;她沒有忘記那個麵皮白淨模樣斯文的苟文書在這裏度過了一段孤獨而又痛苦的時光;她同樣也不會忘記有一天晚上自己不顧羞恥地鑽進房去、不惜用身子作代價妄想換取虎大一人的平安。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荒唐的事情似乎已經過去幾十年了,遙遠得都有些恍惚了——之後她才帶著兩個兒娃重新回到村裏。後來牛香打發娃娃們先回家去,自己徑自去了一趟虎大家。
她回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搽在臉上的雪花膏被淚水衝得左一道右一道的,臉都抹花了。牛香完全沒有想到,虎大老婆依舊瘋張得不成樣子,整天鑽在臭哄哄的雞窩裏,發呆、傻笑、說胡話,把幾個可憐的娃娃們拋在一邊不聞不問,家裏亂得簡直像豬圈。
正是這種時候,牛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在家裏幽閉得時間的確太長了,她想自己再也不能這樣呆下去了。事實上,在回家的路上,牛香就暗下了決心,從今往後她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好好照顧虎大一家的生活,不管再讓她背負多少的委屈和苦難,她都會一如既往心甘情願,直到有朝一日虎大能活著回來(她堅信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能回來的)。
從這天以後,牛香和自己的兩個兒娃,主動承擔起了虎大家繁瑣的家務活,包括打掃院子,拆洗被褥,整理內務,教虎大最小的三個女娃學會做簡單的飯菜和洗衣服。最最棘手的活就是,想方設法把虎大老婆從雞窩裏拽出來,幫她徹底地洗澡剪頭發,更換幹淨的衣裳。幾乎每一次,牛香都被這個瘋瘋癲癲的胖女人折磨得筋疲力盡,因為加上虎大家的三個女娃和自己的一雙兒娃,他們五六個人也不是她的對手,她足足有二百斤重,而且發瘋時力大無比,在關鍵的時候會幹出人意想不到的蠢事。